text: 王光松:从静坐涵养到随处体认
  一、恪守师训时期( 1494 - 1512 )
  门人蒋信亦云:“先生廿七登第，即焚会试之牒，造白沙之门，决意荣达，从事静坐。”从学白沙后的第四年，也即弘治丁巳(1497)， “(甘泉)独居一室，游心千古，默约圣贤用功总括，因悟随处体认天理六字符诀。”正德十年(1515) ，甘泉扶柩南归，在是年所作 《答徐曰仁工曹》中，甘泉指出 当时 学者之病“全在三截两截，不成片段，静坐时自静坐，读书时又自读书，酬应时又自酬应，如人身血气不通”，认为原因在于学者“敬上理会未透，故未有得力处，又或以内外为二而离之” 。
  关于此处“内”、“外”的含义， 甘泉尝曰: “吾年五十而后学渐得力，盖从前未曾深加致知之功，虽力行涵养而未能真知。”正德七年(1512)是甘泉为学转向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他在这一年虽仍坚持静坐实践，但其静坐理解已悄然发生变化，在 是年二月写给 应原忠的书信中，甘泉指出:“知止乃有定，动静原非异。”二、批评修正时期( 1513 - 1527 )
  阳明不专于静之说，即仆之说也。
  静不可以致力，才致力即已非静矣。
  静不可见，苟求之静焉，骎骎乎入于荒忽寂灭之中，而不可入尧、舜之道矣。
  《答余督学书》中的静坐言论有如下要点:首先，通过历史溯源，甘泉指出孔门本无静坐教法，儒家静坐是二程出于“急时弊”、补小学工夫的考量而从外部引入的，这就从历史根据方面抽空了静坐作为根本教法的正当性资源。
  甘泉樵隐期间的静坐言论比较激烈，但在行动上却并未完全废止静坐， 《大科书堂训》 ( 1520 )曰: “或卧病闭关二日、三日，虽有问学道义之士，有摈介言词，通刺揖让，不能出迎。”然此等大抵皆不可失了本领，通是涵养体认之意。”经过此番改造、修正之后， 甘泉给予静坐以一种相当有限的认可。
  甘泉嘉靖元年( 1522 ) 得旨起取， 四年至六年( 1525 - 1527 )官南京国子监祭酒，期间 论学之语主要收录于 《 雍语》，今录其中一条以观其静坐态度。
  综合甘泉正德十二年至嘉靖 六年( 1517 - 1527 ) 期间的静坐言行来看，他对静坐虽有激烈批评，但并非完全反对、排斥，他批评的实即是那种以静坐为根本或唯一方法的工夫论观点，他反对舍弃书册、人事而单纯静坐的为学方法，认为“ 若舍书册、弃人事而习静，即是禅学，穷年卒岁，决无熟之理” ，这与乃师“养善端于静坐，而求义理于书册，则书册有时而可废，善端不可不涵养”的主张无疑大异其趣，甚至是针锋相对的。
  三、重新定位时期 ( 1528 - 1539 )
  甘泉在同门人周冲的问答中谈到:
  静坐，程门有此传授，伊川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然此不是常理。
  日往月来、一寒一暑，都是自然常理流行，岂分动静难易
  孔门之教，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黄门毛式之云:“此是随处体认天理。”新泉讲学期间甘泉始以随处体认为教，有门人敏感到这一教旨同白沙静坐教法的差异，遂问道:“先生(指白沙--作者注)以静坐为言，而今以随处体认为教，不知行者之到家，果孰先而孰后乎”甘泉曾批评静坐有“喜静厌动”、“重心略事”之病，门人子嘉以为“专用力于事而不求见本体”与“静坐不求诸人事”一样偏颇有弊，甘泉答曰:“体认天理而云随处，则动静心事皆尽之矣;若云随事，恐有逐外之病也。
  四、晚年“回归”时期( 1540 - 1560 )
  次年(1548)，在给门人 冼少汾的书信中，甘泉又谈到:
  白沙 悟道静坐有心体呈露静坐与天地万物一体静坐两种类型， 甘泉晚年静坐亦有此二类型，其《小朱明洞榻上作示诸生》云:“夜半风雨作，殷雷起山根。
  甘泉晚年不但从事悟道静坐，且以之为教法。
  刘廷绎问:昔独冈书院示下教旨，有曰:“默坐澄心上体认”。
  王文娟认为甘泉晚年进境有所改变，他在修为和气象上都有回归江门一脉对自然之境追求的态势 ，该回归看上去是通过对白沙式悟道静坐的回归来实现的，但进一步的分析将表明，甘泉悟道静坐与白沙悟道静坐存在不少差异。
  甘泉对白沙静坐的批评、修正是一个显著事件，学者往往据此而论二人师承关系， 李锦全先生认为: “甘泉对白沙主静说的批评与修正，并非背叛师门，而是继承白沙提倡‘自得’的治学精神。”恰当地理解甘泉对白沙静坐说的批评、修正是把握二者师承关系的一个重要节点。
  甘泉、白沙师徒在静坐观上的差异，原因大致有二，一是二人悟入方式不同，白沙因“未得”而静坐，他在静坐中因体见心体而确立学术自信，因此极力推崇静坐;甘泉因前人言语而悟入 ，与静坐几乎没有什么关系，故其视静坐也轻。
  作者简介:王光松，广东第二师范学院政法系(广州 510303)。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四书学与中国思想传统”(15ZDB005)
  [ ① ] 钟彩钧指出:“五十至五十七岁，西樵退隐时期;这几年是甘泉潜心教学著述，建立思想体系的时期。”(钟彩钧:《湛甘泉哲学思想研究》，《中国文哲研究集刊》 2001 年第 19 期，第 369 - 370 页)
  [ ③ ] 王文娟:《湛若水哲学思想研究》，成都:巴蜀书社， 2012 年，第 36 页。
  [ ④ ] [ 明 ] 湛若水撰、钟彩钧主持整理标点:《甘泉先生续编大全集》卷 1 《精选古体诗自序》，第 880 页。
  [ ⑤ ] [ 明 ] 蒋信撰:《蒋道林先生文粹》卷 1 《甘泉先生心性书序》，四库全书存目丛书编委会，《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 96 册，据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明万历 4 年姚世英刻本影印，济南:齐鲁书社， 1997 年，第 213 页。
  [ ⑥ ] [ 明 ] 陈献章著、孙通海点校:《陈献章集》卷2《复赵提学佥宪》第一书，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第145页。
  [ ⑦ ] 王光松:《陈白沙的“坐法”、“观法”与儒家静坐传统》，《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6 年第 4 期，第 137 - 138 页。
  [ ⑧ ] [ 明 ] 洪垣:《湛甘泉先生墓志铭》， [ 明 ] 湛若水撰:《湛甘泉先生文集》卷 32 ，四库全书存目丛书编纂委员会编，《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 57 册，据山西大学图书馆藏清康熙 20 年黄楷刻本影印，济南:齐鲁书社， 1997 年，第 246 页。
  [ ⑨ ] 参见钟彩钧:《湛甘泉哲学思想研究》，第390页;黄膺皓:《理之全体--湛甘泉“随处体认天理”工夫论重探》，第 20 页;郭海鹰:《湛甘泉工夫论研究》，第11页。
  [ ⑩ ] 王文娟:《湛若水哲学思想研究》，前揭书，第 35 页。
  [ 明 ] 湛若水撰、钟彩钧主持整理标点:《泉翁大全集》卷 40 《舟泊梁家庄檃括与应原忠语》，第372页。
  甘泉对“是内非外”为学路径的批评，当与他对师门“以隐为高”风气的不满有关，该风气的形成与静坐教法息息相关。
  甘泉这一时期在行动上也奉行“执事敬”的工夫，《寄马伯循天曹》曰:“仆自去岁服阕后，拜疏乞养病入西樵，由与世相隔，益得与二三学子讲习，切于执事敬上用功也。”( [ 明 ] 湛若水撰、钟彩钧主持整理标点:《泉翁大全集》卷 9 ，第 105 页)
  [ 明 ] 湛若水撰、钟彩钧主持整理标点:《泉翁大全集》卷 6 《雍语》，第 68 页。
  [ 明 ] 湛若水撰、钟彩钧主持整理标点:《泉翁大全集》卷 9 《答聂文蔚侍御五条》，第 98 页。
  [ 明 ] 湛若水撰、钟彩钧主持整理标点:《泉翁大全集》卷 5 《大科书堂训》，第 51 页。
  郭海鹰指出甘泉的 “ 随处体认天理”思想宗旨是在新泉精舍讲学期间最终提揭的(郭海鹰:《湛甘泉工夫论研究》，第99页)。
  [ 明 ] 湛若水撰、钟彩钧主持整理标点:《泉翁大全集》卷68《新泉问辨录》，第 626 页。
  [ 明 ] 湛若水撰、钟彩钧主持整理标点:《泉翁大全集》卷 72 《新泉问辨续录》，第 679 页。
  郭海鹰:《湛甘泉工夫论研究》，第44页。
  参见 [ 明 ] 王畿撰、吴震编校整理:《王畿集》卷 10 《复颜冲宇》，南京:凤凰出版社， 2007 年，第 260 页; [ 明 ] 黄宗羲、沈芝盈点校:《明儒学案》(修订本)卷 5 《白沙学案上》，北京:中华书局， 2013 年，第 79 页。
  参见 [ 清 ] 王夫之:《船山全书》第 12 册《张子正蒙注序论》，长沙:岳麓书社， 1996 年，第 10 - 11 页; [ 清 ] 吕留良:《吕晚村文集》卷 1 《答吴晴岩书》，《续修四库全书丛书》集部第 1411 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第 478 页; [ 清 ] 王宏:《山志》卷 5 《格物》，北京:中华书局， 2006 年，第 34 页。
  [ 明 ] 湛若水撰、钟彩钧主持整理标点:《泉翁大全集》卷 68 《新泉问辨录》，第643页。
  甘泉丁巳之悟实因前人言语而发生，《上白沙先生启略》云:“自初拜门下，亲领尊训至言，勿忘勿助之旨，而发之以无在无不在之要，归而求之，以是持循，久未有著落处。
  张佑珍注意到:“甘泉对白沙思想的修正补充，使其逐渐社会化而失去本身的特色。”(张佑珍:《从出世到入世--湛若水对“学宗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