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浅谈投保人的告知义务——以某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为例
  保险纠纷中，如何判断投保人是否已履行告知义务？如何界定告知的内容和范围？
  在保险法领域，告知义务指投保人在投保时对于保险人的询问应当诚信并如实回答。《保险法》第十六条规定了投保人的告知义务。如果投保人因故意或重大过失不履行告知义务，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的，保险人有权解除合同。通常，对被保险标的危险最了解的是投保人本人，所以投保人应当将相关危险事实如实告知。若投保人不如实告知，保险人就不能掌握被保险标的真实危险度，也就无法正确评估危险并计算保费。因此，投保人在投保时应当始终保持最大诚信，如实回答保险人的询问。
  当然，民法是衡平的技艺。保险法一方面施加了投保人的告知义务，一方面也限缩了告知义务的范围。《保险法解释二》第六条第一款规定，告知义务限于保险人询问的范围和内容。可见，告知义务以询问为前提，对于没有被问及的内容投保人无需告知保险人。《保险法解释二》第六条第二款规定，保险人以投保人违反了对投保单询问表中所列概括性条款的如实告知义务为由请求解除合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该概括性条款有具体内容的除外。这表明告知义务不仅以询问为前提，询问本身也不能过于笼统。可见，《保险法》第十六条向投保人施加了告知义务，而《保险法解释二》第六条则限缩了告知范围，反而向保险人施加了询问这一不真正义务，平衡了投保人和保险人之间的利益。
  经过一审、二审近一年多的程序，本人代理的原告A女士的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终于胜诉。二审判决后，委托人便通过被告保险公司的主动履行顺利取得了全部保险赔款共60万元。
  原告A女士在2019年1月曾通过网络平台投保两份相同的重疾险。内容为，被保险人在保险合同生效半年后若被确诊为重大疾病的，保险人将赔付基本保险金20万元，如该重大疾病是恶性肿瘤的还将多赔付10万元。其中《电子投保书》的“告知事项”栏共计8项，第3项为“多发性硬化”，第5项为“原因不明的包块或肿物”。该栏要求投保人按自身状况如实勾选是否有项目所载情形。A女士对8项均勾选“否”。“约定与声明”栏载：本人确认告知事项准确无误，如有不如实告知，保险公司有权解除合同，并对解除前的保险事故不承担赔偿或给付保险金的责任。A女士在投保次年偶查出甲状腺癌，遂向保险公司申请理赔。保险公司很快发出拒保通知书，理由是李女士在投保前就患有甲状腺结节、乳腺结节等疾病，其没有在投保时向公司如实告知，严重影响其承保决定，因此解除合同且不予赔付。多次索赔未果后，李女士委托本人起诉保险公司。
  庭审中对方认为A女士投保时没有如实告知结节等疾病，影响其承保决定，因此拒保。我方强调告知义务并非无限，告知义务以询问为前提，A女士已履行该义务。由于保险公司没有派专员向A女士询问和讲解，A女士需告知的范围仅限于《电子投保书》中“告知事项”栏的询问内容。这引导法官考察“告知事项”栏。接着我方抛出《保险法解释二》第六条第二款，论证《电子投保书》中“告知事项”栏所称的“多发性硬化”、“不明原因的包块或肿物”属于概括性事项，该词汇圈定了大量疾病，而且是被告作为保险公司拟定的具有医学专业性的内容，普通公众对于该词汇的理解相较于医学专业人士不可能做到同样精确。A女士在投保时认为自身的甲状腺结节、乳腺结节等不属于“原因不明的包块或肿物”范畴，因此勾选“否”，是符合常人判断的。
  最终一审、二审法院均采纳了我方观点，在本院认为部分直接引用《保险法解释二》第六条，认为保险公司没有在A女士投保时询问其是否患有结节疾病，可以认定A女士已经履行了告知义务。而《电子投保书》的“多发性硬化”、“不明原因的包块或肿物”属于概括性事项，这些询问内容不能当然推导出包含甲状腺结节、乳腺结节等内容，从而支持了我方全部诉讼请求。
  实际上本案胜算没有想象的大，A女士确实存在不少疾病，又购买了两份相同保险。开庭前经案例检索，类案约为一半胜率，部分法院认为投保人具有隐瞒疾病的故意，违反最大诚信原则。经过多种思路的探讨，我方选取了“告知义务以询问为前提”这一核心观点来打，辅以“保险合同是格式条款”、“保险公司未派专人询问和说明，未审慎核保”等观点，最终取得全胜。
  回到问题，保险纠纷中如何判断投保人是否已履行告知义务？如何界定告知的内容和范围？我认为从立法意旨以及司法实践来看，投保人的告知义务已被极大降低，基本上如实回答了保险公司的提问就可以判断已履行告知义务，而告知的范围也已限定在询问的问题中。事实上，保险公司为了尽快售卖保险鲜有审慎核保。网络投保更是快捷迅速，缺乏审查。加之保险公司和作为自然人的投保人的力量悬殊，法官很容易判断投保人履行了告知义务，除非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的隐瞒行为。因此可以断言，只要投保人回答了简单问题，或在投保单上勾选了事项，就可以认定已履行。举证责任主要在保险公司这边，保险公司应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投保人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的隐瞒行为。
  本案给我带来了几点经验。对于保险公司，电子投保单中有关询问的内容需具体、明确，疾病名称要书写规范。投保时，保险公司最好派专员进行解释说明，投保后定期回访，做到审慎核保。对于投保人，应当注意诚信投保。最清楚自己状况的只有自己，如果确实故意隐瞒事实，不仅可能无法理赔，还可能构成刑事犯罪。对于法院，我认为保险纠纷案件有些偏向于投保人，必要时应进一步调查投保人是否存在故意隐瞒的情况。作为律师，我案后听闻A女士十年前做过手术，又联想投保两份相同险种的事实，感到一阵寒意。但即便如此，委托人有没有隐瞒，律师根本无从得知，我们只能相信其一方口述的“真相”，从而战斗。毕竟，法律真实是原、被告各执一词碰撞出的存在于法官脑海里的真相，这个真相对委托人和律师来说，比客观真实更具价值。但无论是刑事还是民事案件律师都不该忘记，正义永远取决于客观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