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关于竞业限制相关问题的学习与思考（4）——以商业秘密法律裁判书为借鉴
  第四专题：刑事裁判认定无罪，并不导致民事案件必然认定侵权行为或违约行为不存在——通过案例看承担违反竞业限制和保密协议责任的证明标准笔者之所以主要以商业秘密法律裁判书为借鉴，分享自己学习有关商业秘密的体会，是因为，笔者主张，企业商业秘密体系保护工作的立足点应当是实战性的，即企业做原告的时候，诉讼请求被法院支持；做被告的时候，我们也能够胜诉，法院能够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实战性的立足点需要我们阅读一些法院的判例，法院裁判书的内容要大大丰富于法条和学术论文。相信你看过几个案例后心中就知道了如何做这项工作了。韩志红2023年4月3日武汉大西洋连铸设备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与宋祖兴纠纷案〔最高人民法院（2019）最高法民再135号民事判决书〕一、案情摘要宋祖兴与武汉大西洋连铸设备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大西洋公司）签订《离职后义务协议》，约定竞业限制及保密义务。大西洋公司认为，宋祖兴向案外人武汉恒瑞谷冶金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瑞谷公司）提供注册资金和技术支持，并披露了大西洋公司的商业秘密，违反了协议约定，遂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宋祖兴承担相应的民事法律责任。经查，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已在恒瑞谷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杨玉祥（大西洋公司的前员工）涉嫌损害大西洋公司商业秘密的刑事诉讼程序中，认定恒瑞谷公司构成侵犯商业秘密罪。本案一审、二审法院均认为，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检察院指控恒瑞谷公司及杨玉祥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刑事案，经公安机关侦查终结，侦查结果不涉及宋祖兴，亦无宋祖兴侵犯大西洋公司商业秘密的事实认定。根据刑事案件的侦查结果，恒瑞谷公司及杨玉祥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的行为与宋祖兴无关，故驳回大西洋公司的诉讼请求。大西洋公司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认为，检察机关并未对宋祖兴提起公诉，故刑事判决不涉及宋祖兴是否参与实施犯罪行为的认定。因此，在刑事诉讼程序未对宋祖兴与恒瑞谷公司的关系进行审查与认定的情况下，不构成对本案民事诉讼程序的预决事实，也不应直接据此认定宋祖兴与恒瑞谷公司无关。本案中，根据在案证据，可以认定宋祖兴是恒瑞谷公司的实际出资人，其在离职后两年内以隐蔽手段隐名组建了与大西洋公司具有同行业竞争关系的恒瑞谷公司，违反了协议约定。最高人民法院遂提审本案，并再审改判撤销一、二审判决，支持了大西洋公司的诉讼请求。二、典型意义（一）本案裁判充分彰显了严惩不诚信行为、维护公平竞争市场秩序的司法导向。同时，通过厘清知识产权刑民交叉案件中的事实认定与证明标准，促进了刑民交叉案件的协同审理机制，对此类案件的审理具有重要的规则指引意义。（二）民事案件达到“优势证明标准”，就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此案的最大亮点是：恒瑞谷公司以及法定代表人杨玉祥构成侵犯商业秘密罪。无宋祖兴侵犯大西洋公司商业秘密的事实认定。但最高人民法院认定宋祖兴违反竞业限制义务事实确凿，其侵犯大西洋公司商业秘密达到了“优势证明标准”，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宋祖兴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的原因，一是违反竞业限制协议没有刑事责任的规定，二是其侵犯商业秘密行为的证据没有达到“排除合理怀疑原则”的标准，但承担民事责任没有问题。因为刑事案件和民事案件诉讼有着不同的举证责任和证明标准民刑交叉案件中，刑事裁判认定的事实一般对于后行的民事诉讼具有预决效力。但是，先行刑事案件中无罪的事实认定则需要区分具体情况。刑事裁判认定无罪，并不导致民事案件必然认定侵权行为或违约行为不存在，相关行为是否存在还需结合证据进行判断和认定。美国辛普森案，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但承担了民事责任。刑事诉讼由控诉方承担完全举证责任，并在证明标准上采用排除合理怀疑原则，要达到“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排除一切合理怀疑”的要求，被告人不承担举证义务，但享有辩护权；民事诉讼则实行“谁主张，谁举证”，并采取高度盖然性原则，达到“优势证明标准”即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73条规定：“双方当事人对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相反的证据，但都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证据的，人民法院应结合案情，判断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是否明显大于另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并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因证据的证明力无法判断导致争议事实难以认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举证责任分配的规制作出裁判。”由此，民诉法确立了“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三）侵犯商业秘密案先刑后民的优势此案民事诉讼一审、二审原告都败诉了，再审能够胜诉与恒瑞谷公司以及杨玉祥侵犯商业秘密罪过程中警方与检方获得与宋祖兴有关侵犯商业秘密的侦查材料有直接关系。因为侵犯商业秘密会追究行政责任和刑事责任，因此，通过执法机构积极主动的进行证据调查与封存对该案件民事案件的胜诉意义重大。（四）法院支持按双方约定支付违约金此案被告最后是按照《离职后义务协议》承担的违约责任。被告不仅退还全部经济补偿金，并按照约定支付违约金。认定侵权赔偿金是件很复杂的事情，双方约定好违约金，对于法院是求之不得的。三、三个法院的裁判（一）一审法院一审法院认为：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检察院指控恒瑞谷公司以及杨玉祥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刑事案经公安机关侦查终结，侦查结果并未涉及宋祖兴，亦无宋祖兴侵犯大西洋公司商业秘密的事实认定。根据该刑事案件的侦查结果，恒瑞谷公司以及杨玉祥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的行为与宋祖兴无涉。大西洋公司的该项诉称理由缺乏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2010年9月29日双方签订的《离职后义务协议》的约定，大西洋公司依约已支付宋祖兴10，514，462.44元，其要求宋祖兴返还并赔偿违约赔偿金的请求不符合法律的规定以及双方的约定，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判决如下:驳回大西洋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由大西洋公司承担。（二）二审法院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大西洋公司承担。（三）再审法院　　再审审查期间，大西洋公司向法院提交了四份证据材料。大西洋公司主张，，其于刑事案件判决生效后新发现了该三份证据，依法应为新证据。大西洋公司称，根据(2016)鄂0102刑初17号刑事判决、该案卷宗中对“陈雄”“朱士举”的询问笔录、公安机关远程勘验检查笔录、“周力”“付喻”的证人证言等材料，　本院经审查查明，与本案相关的(2016)鄂0102刑初17号刑事判决已经生效，该判决认定恒瑞谷公司及杨玉祥侵犯了大西洋公司的商业秘密，构成侵犯商业秘密罪。下面笔者选择最高院再审归纳的本案的几个重点争议焦点：1.宋祖兴是否违反了《离职后义务协议》中的竞业限制约定；2.宋祖兴是否违反了《离职后义务协议》中的保密约定；3.在违反前述约定的情况下，宋祖兴应承担何种法律责任。1.宋祖兴是否违反了《离职后义务协议》中的竞业限制约定按照《离职后义务协议》第五条的约定，自宋祖兴离职之日起二年内，宋祖兴不得到与大西洋公司生产或者经营同类产品、从事同类业务的其他用人单位内担任任何职务，不得为同类经营性组织提供咨询、建议服务，不得唆使、帮助大西洋公司的其他员工前往同类经营性组织任职及/或提供服务，也不得单独或会同他人另行组建同类经营性组织参与市场竞争。　　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宋祖兴于2010年10月20日从大西洋公司离职，而恒瑞谷公司注册成立于2011年1月，经营范围包括与大西洋公司相同的连铸技术研究、开发和连铸工程总承包等业务，构成了大西洋公司的同行业竞争者。因此，判断宋祖兴是否违反竞业限制约定，主要是判断宋祖兴与恒瑞谷公司之间的关系。原审法院已经注意到，宋祖兴是否违反《离职后义务协议》中的竞业限制和保密义务问题，涉及到刑民交叉案件中刑事诉讼证据与民事诉讼证据的差异性问题。刑事起诉书不涉及对宋祖兴的指控，刑事判决书亦未涉及宋祖兴是否侵犯商业秘密的认定。宋祖兴据此主张其未违反协议约定。对此，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条第一款第(六)项规定，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基本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该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根据该规定，原则上，刑事诉讼中预决的事实对于后行的民事诉讼具有预决效力。这是因为裁判统一性要求民事判决与刑事判决对于同一事实的认定应当是一致的，所以先行刑事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对于后行民事诉讼具有预决力。但是，先行刑事案件预决事实的预决力并不是没有条件的。除了先行判决已经生效，先行案件裁判所确定的事实与后行案件事实存在相关性外，预决事实的证明必须已遵循了法定程序。就先行刑事案件对后行民事案件而言，有罪的事实认定当然地构成预决力；然而，，刑事判决自然不可能涉及宋祖兴是否参与实施犯罪行为，是否构成侵犯商业秘密罪，亦不会就宋祖兴的行为是否违反《离职后义务协议》作出明确认定。因此，宋祖兴与恒瑞谷公司是否有关、关系如何这部分事实在先行刑事诉讼中未涉及，更谈不上经过正当程序查证并认定　　宋祖兴与恒瑞谷公司之间的关系如何，还需要在本案中结合证据进行判断和认定。本院认为根据大西洋公司申请调取的(2016)鄂0102刑初17号刑事案件侦查卷宗中公安机关在侦查阶段绘制的资金流向图，虽然不是刑事关联案件定案的证据，但鉴于其为客观证据，系对恒瑞谷公司的客观描述，且与李艳爽相关账户的资金流水记录以及庭审过程中当事人双方关于恒瑞谷公司注册资金来源的陈述意见能相互印证，可以认定1000万元注册资金全部来源于与宋祖兴或其配偶李艳爽密切相关的公司，该注册资金由李艳爽的账户转至其侄女李叶名下的账户，再转至杨玉祥名下，用于注册恒瑞谷公司。注册完成后，该笔资金又辗转返回李艳爽名下。宋祖兴辩称该注册资金为杨玉祥从李艳爽侄女李叶处借得，其并不知情。经查，李艳爽侄女李叶系某公司普通职员，无其他大额经济来源和投资收益，且上述注册资金流水显示，多笔注册资金仅是借用李叶名下的银行账户流转汇集至杨玉祥名下用于公司注册，之后又重新流转回李艳爽账户。宋祖兴关于李叶借给杨玉祥1000万元注册资金的辩解于情不符，于理不合，本院不予采信。另，根据公安机关对杨玉祥使用的邮箱xxxx@163.com远程勘验记录显示，内有以“宋祖兴”命名的来自xxxx@126.com邮箱的关于恒瑞谷公司的“股权代持协议书”等材料，结合我院再审阶段查明的发件邮箱的注册情况和使用人情况等事实，综合上述证据事实，本院认为，现有证据已足以认定宋祖兴是恒瑞谷公司的实际出资人，其在离职后两年内以隐蔽手段隐名组建了与大西洋公司具有同行业竞争关系的恒瑞谷公司，违反了竞业限制的约定。一、二审法院对相关事实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2.宋祖兴是否违反了《离职后义务协议》中的保密约定按照《离职后义务协议》第二条的约定，宋祖兴因原职务上的需要所持有或保管的一切记录着大西洋公司秘密信息的文件、资料、图标、笔记、报告、信件、传真、磁带、磁盘、仪器以及其他任何形式的载体，均归大西洋公司所有，而无论这些秘密信息有无商业上的价值。宋祖兴应于离职时，返还全部属于大西洋公司的财务，包括所属记载着大西洋公司秘密信息的一切载体…大西洋公司也可以在对记载于原载体上的秘密信息作复制、清除等处理后，不再要求宋祖兴返还原载体。…无论原载体返还与否，宋祖兴均不得保留上述秘密信息资料的复印件、复制件及/或摘录等。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需要注意的是，前述规定中“高度可能性”是指一种可能的状态，而非必然的性质，对某一证据而言，是否能够达到该种证明效果，可以结合其他证据进行综合评价。本案中，大西洋公司申请本院调取了其员工在(2016)鄂0102刑初17号刑事案件侦查卷中的证言、务。对此，本院认为，上述证据材料虽然是以询问笔录的方式出现，但并不能改变其属于证人证言证据种类的本质。故不能直接用作本案的定案依据，而且在本案中能否作为证据使用还要看其是否符合法律和司法解释对于证人证言这一证据种类的要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的规定，当事人申请证人出庭作证的，应当在举证期限届满前向人民法院提交申请书。人民法院应当要求证人出庭作证，接受审判人员和当事人的询问。本案中，，且其员工的证人证言亦不属于民事诉讼法规定的当事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但基于已经生效的(2016)鄂0102刑初17号判决书认定的恒瑞谷公司构成侵犯大西洋公司商业秘密罪，特别是在恒瑞谷公司发现了大西洋公司技术图纸的基本事实，结合本案前述宋祖兴隐名出资设立恒瑞谷公司，是恒瑞谷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违反竞业限制约定的认定，　　宋祖兴称，鉴于关联刑事案件未认定其构成侵犯商业秘密罪，故在本案中亦不应认定其相关责任。对此，　　3.在违反前述约定的情况下，宋祖兴应承担何种法律责任。根据《离职后义务协议》第九条的约定，宋祖兴未履行竞业限制义务或者履行竞业限制义务不符合本协议约定的，大西洋公司可…(二)减少经济补偿及奖励，减少金额由大西洋公司根据违约所造成的损失情况确定；(三)不予支付经济补偿及奖励，(四)要求宋祖兴按已支付经济补偿及奖励总额的30%支付违约金。根据该协议第十条的约定，宋祖兴违反本协议的约定，有本协议第一条所述第(三)项以外的损害大西洋公司利益行为的，大西洋公司可…(二)减少奖励款，减少金额由大西洋公司根据违约所造成的损失情况确定；(三)不予支付奖励款，并可要求宋祖兴返还已支付的奖励款；(四)要求宋祖兴按照本协议第七条所述奖励款中已支付的数额30%的比例支付违约金。　　如前所述，宋祖兴的行为违反了《离职后义务协议》关于竞业限制和保密义务的约定，且其手段较为隐蔽，主观恶意较为明显，大西洋公司按照约定提出的返还款项并承担违约金的要求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本案中经双方当事人确认，大西洋公司已向宋祖兴支付奖励补偿款总计10，514，462.44元，故宋祖兴应退还该笔款项，并承担该笔款项30%的违约金即3154338.73元，共计13668801.17元。　　综上所述，大西洋公司的再审理由成立，其再审请求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鄂民终1029号民事判决；二、撤销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鄂武汉中民商初字第00185号民事判决；三、宋祖兴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武汉大西洋连铸设备工程有限责任公司支付应退还的奖励补偿款及违约金共计13，668，801.17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0381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3813元，由宋祖兴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