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契约文书语词札记五则
  摘要: 运用认字辨音、排比归纳、文例求义、考证方言、文献分析等方法，对清代民国时期南方地区契约文中的俗别字、疑难词、方俗词进行考辨，以期恢复契约文书的本来面貌，提高明清以来契约文书整理和相关研究的质量，并为汉语语文辞书编纂提供助益。
  基金: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宋元以来契约文书词语汇释”(15BYY120)。
  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福建、安徽、贵州、浙江、海南、云南、江西等地相继发现并出版发行了大量记录明清以来中国农村田地、山林、房产等各种交易的契约文书。
  这些契约文书以手写为主，数量巨大，历史跨度长，材料真实具体，细致而深刻地反映了明清以来中国农村日常生活中发生的经济关系、社会关系、人身关系，具有史学、法学、经济学、社会学、文献学、民俗学、语言学等多学科的研究价值。
  本文以明清以来南方地区的契约文书为中心，结合方言调查、地方志，考释5则明清以来中国南方农村、农业有关的方俗语词，尝试为契约文书的整理和释读提供参考，进而有利于契约文书农业史、社会史、经济史研究价值的充分发挥，同时为汉语辞书的编纂提供帮助。
  一、炳照
  《新有竹山找契》:“(竹山)四至、竹冢俱在正契炳照，今凭中出契找过叔祖会松边。”
  18《道光二十九年(1849)新有水田找契》:“田坵、租数俱正契炳照，……
  今凭中出找祖会松公边。”
  22《咸丰二年(1852)新有水田借找结帐目》:“(水田)共二处，四至、坵数俱在正契炳照。
  案:“炳照”为同义复词，义为“分明;明白;明了”。
  该词主要出现在道光、咸丰年间的契约文书中，各大语文辞书皆失收(1)1。
  “炳”有“明显;昭著;明白”义，汉扬雄《法言·君子》:“或问圣人之言，炳若丹青。”
  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原道》:“自鸟迹代绳，文字始炳。”
  “照”有“察知;明白”义，《逸周书·武称》:“饵敌以分而照其储，以伐辅德，追时之权，武之尚也。”
  朱右曾校释:“照，训知。”
  清顾炎武《十月二十日奉先妣葬于先曾祖墓之左》诗:“王季之墓遭水啮，宣尼封防遭甚雨。
  我今何幸独不然，或者苍天照愁苦。”
  温州地区的契约文书中还多用其同义或近义词“分明”“明知”“明晓”“知明”等。
  《胡庭彩水田找尽契》:“田坵、四至原契分明，原价找过潘宅元照边为业耕种。”
  7《新有水田卖契》:“今因缺铜钱应用，情愿将自己有水田一处，……
  记租五斗，记田一坵，四至明晓，凭中出契卖与叔祖会松边。”
  16《宣统三年(1911)唯宗菜园找尽契》:“今有菜园一，坐落本都里土名下排坦安着，四至明知不具，凭中出契找尽过叔边为业。”
  二、对期
  《光绪六年(1880)王茂官荡园当契》:“(其荡园)自当以后，至来年对期之日，备办原价取赎。”
  18《刘天科出当土地与邹裘格当约》:“其有年限不定，不拘远近，对期赎取，钱到土回，两无异言。”
  102《同治十一年(1872)十二月二十五日阙元庆立当年字》:“其银利的至每年对期之日交兑，不敢欠少个文。”
  51《民国三十二年(1943)七月十日阙文利立租屋札字》:“其国币每年对期送到屋主交讫付清，不敢拖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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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对期”一词，频繁出现在清道光年间至民国后期的贵州道真、浙江石仓、浙江温州的契约文书中，当是较为重要的一个历史词语，准确解释这个词语对于契约文书的正确识读非常关键。
  惜乎该词各种大中型语文辞书皆未收录，亦未见有学者论及。
  道真、石仓契约中有与“对期”意义相关、构词方式相同的“对年”一词，可资借鉴。
  《杜芳桂向邹德高借钱借字》:“立出借钱人杜芳桂，今手借到邹德高名下铜钱二千文正。
  即日凭中二家面议，对年对期加利谷二斗包谷二斗。”
  25“对年”义为“一周年;满一年”，该词多种辞书收录，不赘。
  运用排比归纳、观境为训、词例求义等训诂学、词汇学方法，可以求得“对期”的确诂。
  “对期”既可以存在于“来年”“每年”之后，又可存在于“年限不定”“三春”(即三年)之后，可见，“对期”义为“一周年或若干周年之后的同一日期”。
  三、批洒/庇洒/披洒/被洒披晒披厕被厦
  在《石仓契约》中，出现许多与建筑物名称相关的词语，弄清这些词语的含义对于契约文书的正确识读非常重要，而各大辞书失收这些词语。
  如“批洒”。
  《光绪三年(1877)五月二十四日阙开仁等立退房屋契》:“立出退房屋契人阙开仁、开福，今因母故，丧俱无办，自情愿将祖父遗下楼屋一间，……
  并及楼盘瓦角，下并地基门路天井，并批洒一应在内，自愿托中立契，出退与本家弟阙开连入手承退为业。”
  77从语境可以看出，“批洒”当是与“楼盘瓦角”“地基门路开井”等并列的、比“楼屋”次要的建筑物。
  如“庇洒”。
  《七月一日阙书才立卖瓦屋契》:“(其屋)东至买主屋为界，南至买主屋为界，西至弄堂为界，北至天井为界，并及正屋后向花台，前厅堂天池，出入门路，上瓦角，下基地，板壁柱石，磉盘门户，窗
  庇洒等项，一概在内。”
  304比较语境，“庇洒”当与“批洒”为同一种建筑物，二者为同词异形。
  与“批洒”“庇洒”同为异形词的，还有“披洒”“被洒”。
  《民国四年(1915)十一月十六日阙秉兰等立卖断截房屋契》:“上至买主披洒，下至墙外滴水，左至墙外滴水，右至大路为界。”
  121《道光十九年(1839)十月二日阙书荣立卖屋契》:“其屋内至书才客轩为界，外至随滴水为界，左至厅堂为界，右至书才被洒为界。”
  286编者注:“被洒”即“披晒”，正屋附属部分。
  释义仍欠明确。
  其他还有“披晒”“被厦”“披厕”等，与上述4词方言中读音相同或相近，是为方言异形词。
  《嘉庆七年(1802)六月十六日胡增山立卖屋契》:“(平屋一堂)右手鱼塘，左手灰寮，东至阙边田屋为界，南到阙边菜地为界，西至山脚为界，北至阙边田为界，左手披晒一植，今俱四至分明，……
  托中欲行立契，出卖与阙天有兄弟等四人承买为业。”
  156《民国三年(1914)十二月二日阙吉宝立卖断截火房契》:“本都本庄下包村，安着火房，内接半间，横屋被厦与正屋墙边与吉炎对半，点中栋柱为界。”
  96《嘉庆二十五年(1820)十一月十九日阙门王氏等立当房屋契》:“今因口食不给，情愿将夫父手内亲置瓦屋一堂三间两客轩，墙外披厕，壁柱门扇，……
  出当与房侄阙云松边入手承当为业。”
  38据语境，“披晒”“被厦”“披厕”等都是地位次于正屋而又与正屋毗邻而建的建筑物。
  案:各大汉语辞书虽失收上述各词，但收录了其他同义异形词，如“披舍”“披厦”“披屋”“披子”“披(儿)”等。
  其中“披舍”今天仍留存于赣语中3292，“披厦”今天仍留存于江淮官话、吴语、赣语中3292，正是上述各词的规范写法，与上述词语构成方言同音(或近音)同义词。
  该组词语义为“厢房;正屋旁依墙所搭的小屋”。
  石仓契约中出现过“披舍”，如《民国十五年(1926)五月十日叶金根立退屋字》:“立退屋字人叶金根，……
  将父手遗下股内屋，……
  大门前内手披舍屋一间，托中立字，出退与起能兄边承管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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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生压相压逼押押逼
  《同治八年(1869)田契》:“此系米如椿实纳兑不用折，系心光、清心甘情愿，并无生压等情。”
  105《光绪十七年(1891)田契》:“一断千休，永远为业，米系同椿输纳，下日秀、升之子孙，不得生端异言，心甘情愿。
  无是生压等情。”
  107《罗魁玄兄献出家藏民国田契(之二)》:“田有来历无明问氏、才、志理直，此系两造心甘意愿，并无生压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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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相同的语境，契约文书中还用“迫勒”“勒迫”等词。
  《光绪十七年(1891)断田约》:“乃两造心愿，并无迫勒等情。”
  110《民国十一年(1922)断坭屋约》:“此乃两造心愿，并无勒迫等情。”
  124“迫勒”“勒迫”义为“强迫;逼迫”，多种语文辞书已收，不赘。
  运用排比归纳、观境为训、文例求义等训诂学、词汇学方法，可知“生压”亦为“强迫;逼迫”义。
  契约文书中又用“相压”表“强迫;逼迫”义。
  此后两家心甘情愿，并无相压等情。”
  108《光绪三十二年(1906)阴地契书》:“两家心甘情愿，并无相压之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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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契约文书中表“强迫;逼迫”义的还有“逼押”“押逼”这一对同素异序词。
  《周金华将地基园子出卖与邹德盛卖契》:“周姓自卖之后子子孙孙不得异言，系是卖主心甘情愿，非干中证逼押。”
  156《周福禄将得并之地出卖与邹庆堂卖约》:“自卖之后，系是周姓心甘意悦，毛非中正逼押。”
  289《邹庆夫将业地出并与胞兄庆堂并约》:“心甘意悦，并无勉强押逼。”
  338《周长厚将屋基出卖与陈新礼卖契》:“自卖之后，系是二家意愿，并非中证押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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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契约文书中以上4个表“强迫;逼迫”义的词语，上举诸大中型权威语文辞书皆失收，当补。
  不过，《汉语大词典》收有“逼压”一词，释为“犹压迫”。
  仅举一例，即《孽海花》第十回:“他只知道自己该给皇帝管的，哪里晓得天赋人权、万物平等的公理呢!
  所以容易拿强力去逼压。”
  1029《近代汉语大词典》亦收“逼压”，释为“强逼;压迫”，亦仅举《孽海花》第十回一个书证。
  “逼压”显然为“逼押”的异形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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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支解
  如有欠者，其田一听叔边改耕，本家弟侄不敢争执，如有此色，自行支解，不涉叔边之事。”
  7《光绪十二年(1886)吴亚德等园卖尽契》:“自卖尽之后，此园悉听叔边开基兴造向用，侄边并无内外人等复生支节。
  如有复生支节，侄边自行支解，不涉叔边之事。”
  155《乾隆六十年(1795)余新贵山场卖契》:“本山未卖之先，并无内外文墨交加，如有此色，余边自能支解，不涉董、张二姓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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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相同的语境，《温州》中还用“支当”“承当”“听当”等词。
  《潘亚岩水田卖契》:“(其水田)凭出卖叔边文银一两二钱，面断当日随契收受完足，推收过户，时直当差，并无重叠记耕，利姻言三口四，众能支当。”
  1《乾隆三十六年(1771)潘肇立竹园山找契》:“自找之后，其山一听叔边管业样样。
  本家兄弟子侄不得二三言说，如有此色，自能承当，不涉叔边之事。”
  5《咸丰七年(1857)万川公派下裔孙祠基兑约》:“自兑之后，其地归我众议边建祠作用，其田归孔侄掌管，其粮饷亦入孔侄户口听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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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仓契约中也出现了很多“支解”的同义词。
  《民国二十五年(1936)十二月十九日阙顺田立卖山场契》:“其山自卖之后，任凭买主箓养杉木管业，日后卖人不得异言执阻，如有上手来历不明，卖人一力承当，不干买主之事。”
  214《咸丰三年(1853)十月十三日张培恕等立退田契》:“倘有来力不明，退人自能支当，不涉会内人等之事，日后年称日久，退人永无找赎等情。”
  257《嘉庆十七年(1812)七月三十日阙有光等立找田契-契尾》:“如有此色，周边自能听当，不干业主之事。”
  43《乾隆十五年(1750)十月三日郑忠达等立卖田契》:“如有来历不明，叔伯子侄争执，本家自能之听。”
  251“支听”“支当”“听当”为石仓契约中常见的表“承受;承当”义的同义词组。
  (1)2由此可见，上揭例中“支解”一词为“承受;承担;承当”义。
  上举诸语文辞书中，《汉语方言大词典》《现代汉语方言大词典》未收“支解”一词;《辞源》《汉语大词典》《现代汉语词典》《近代汉语大词典》收有“支解”一词，而未及此义;《白话小说语言词典》收有“对付;应付”义，仅举一例，清《隋唐演义》三七回:“你打死了人，叫我怎生支解”
  1999;《近代汉语词典》收有“对付;化解”义，仅举一例，同《白话小说语言词典》2661。
  二部辞书主编为同一人，所释实为同一义。
  笔者认为，《白话小说语言词典》《近代汉语词典》仅据孤证释义，所释未谛。
  该句背景为:十余岁的罗士信天生神力，喜欢好勇斗狠，替张太公放牛时，经常跟其他牧童打架，以一敌众还占上风。
  该句是一个假设复句，张太公言下之意是:如果自己雇的牧童罗士信打死了人，自己该怎么承担责任
  由上文内容可以看出，契约文书这类地方写本文献中存在数量较多的方言词、口语词、疑难词，这一方面说明该类文献具有较高的语言研究价值，考释这些词语对于汉语语文辞书编纂具有很大的助益，甚至可以促进近代汉语词汇研究的水平;另一方面，我们也不难发现，目前来看，有些词语仅出现于某些地域，对这类词语的进一步深入考释和挖掘，有助于相关方言的研究;最后，考释、研究契约文书中的方言词、口语词、疑难词，可以提高契约文书的整理和研究的质量，有利于充分发挥契约文书这类地方珍稀文献的研究价值。
  温州市图书馆《温州历史文献集刊》编辑部.清代民国温州地区契约文书辑选.2015.
  汪文学.道真契约文书汇编.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5.
  曹树基,潘星辉,阙龙兴.石仓契约:第三辑第6册.2014.
  曹树基,潘星辉,阙龙兴.石仓契约:第三辑第8册.2014.
  曹树基,潘星辉,阙龙兴.石仓契约:第三辑第2册.2014.
  曹树基,潘星辉,阙龙兴.石仓契约:第二辑第5册.2012.
  曹树基,潘星辉,阙龙兴.石仓契约:第二辑第1册.2012.
  曹树基,潘星辉,阙龙兴.石仓契约:第三辑第5册.2014.
  许宝华,宫田一郎.汉语方言大词典.北京:中华书局,1999.
  曹树基,潘星辉,阙龙兴.石仓契约:第三辑第3册.2014.
  蔡明康.三亚民间书契寻真.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2010.
  罗竹风.汉语大词典:第10卷.上海:1992.
  许少峰.近代汉语大词典.北京:中华书局,2008.
  曹树基,潘星辉,阙龙兴.石仓契约:第三辑第1册.2014.
  白维国.白话小说语言词典.北京:商务印书馆,2011.
  白维国.近代汉语词典.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15.
  此外，我们还查阅了所有能搜索到的近20年来有关契约文书词语考释的期刊论文和专著。
  以下每个词条检索的范围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