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龚天平:社会偏好的伦理学分析与批判
  An Analysis and Criticism of the Ethics Concerning Social Preference
  武汉 430073
  《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20183期
  内容提要 :社会偏好范畴既是一个经济学、心理学范畴，同时又是一个伦理学范畴。
  社会偏好是指个人关切他人福利和维护伦理规范的愿望、态度和情感，包括利他偏好、不平等厌恶偏好、互惠偏好。
  当今人们已建立起的验证人类三大典型社会偏好的模型，验证了许多规范伦理理论，主要是功利主义伦理、罗尔斯正义伦理和契约主义伦理、关怀伦理、乐观主义伦理。
  但在历史唯物主义看来，社会偏好是个人对社会关系的态度和选择，它体现在道德领域即为个人的道德偏好，它既是打上了理性印痕的情感，也是基于情感的理智。
  研究社会偏好，对于整个伦理学之内容的丰富、理论的拓展、方法的创新，都有突出的理论意义;对于个体道德人格尊严的培育、社会整体道德环境的优化和道德建设活动的更好开展，对于道德判断的合理性、准确性的提升和道德难题的有效化解，都有显著的现实意义。
  The category of social preference is not only an economic and psychological category,but also an ethical one.Social preference refers to an individual's wishes,attitudes and emotions in his concern for other people's welfare and in his maintaining of ethical norms.It includes altruistic preference,inequality aversion preference,and reciprocity preference.Nowadays,three typical models have been established to verify the social preference of human beings,and these models have verified quite a lot of normative ethical theories,including utilitarian ethics,John Rawl's justice ethics and contractual ethics,caring ethics and optimistic ethics.But in view of historical materialism,social preference is an individual's attitude towards and choice of social relationship,which is a personal moral preference reflected in the moral realm.It is emotion with reasonable imprint and rationality based on emotion.The study of social preference is of outstanding theoretical significance for enriching the contents,expanding the theories and innovating the methods of ethics as a whole.The study of social preference is of great practical significance for cultivating individual moral personality and dignity,optimizing the overall environment of social morality,enhancing moral construction activities,improving the rationality and accuracy of moral judgment,and addressing moral problems effectively.
  关键词 :社会偏好/利他性/规范伦理/社会关系/道德偏好/情感理智/social preference/altruism/normative ethics/social relation/moral preference/emotional rationality
  20世纪中期至21世纪初，经济学领域诞生了一系列迥异于新古典经济学的新兴经济学理论。
  新兴经济学理论是一个包括行为经济学、计算经济学、神经经济学等众多学科的大家族，而对这些学科进行实验验证的实验经济学则是其中的代表性学科。
  随着实验经济学特别是行为博弈实验取得的一系列实验证据和结果，这一学科领域又诞生了一种日益引起主流经济学极大兴趣的社会偏好理论。
  “社会偏好理论以实验经济学的突破为契机，将公平、互利等一些与‘自利’假设有着明显含义区别的人类社会性情感引入到经济学的分析框架中来，并以博弈论为基本的分析工具构建新的博弈均衡来解释实验经济学所揭示的一系列悖论。”
  ①显然，社会偏好理论首先是一种以行为实验方法研究人类的社会偏好和亲社会性行为的经济学理论，但它极为关注的公平、互利、信任、合作等人类社会性情感和行为又是人类伦理资源宝库中的基本元素，因此它同时又是一种伦理特别是经济伦理理论;社会偏好理论的基本范畴即社会偏好首先是一个经济学、心理学范畴，但同时又是一个伦理学范畴。
  本文试图分析和阐明这种关联及从伦理学角度研究它的意义所在。
  社会偏好，作为一个概念，最先由著名行为经济学家科林·F.凯莫勒(Colin F.Camerer)于1997年完整提出，其后恩斯特·费尔(Ernst Fehr)和克劳斯·M.施密茨(Klaus M.Schmidt)，加里·E.博尔顿(Gary E.Bolton)和阿克塞尔·奥肯费尔斯(Axel Ockenfels)把社会偏好与实验经济学完整结合起来，进行理论模型上的构造和分析，使得社会偏好理论逐步完善。
  ②但关于社会偏好的定义，人们则并没有取得统一。
  由于社会偏好由“社会”和“偏好”两个概念构成，因此有必要先交待一下偏好。
  学界对偏好有语义学角度的、经济学特别是微观经济学角度的、行为科学角度的、价值哲学或伦理学角度的诠释。
  这些诠释表明，偏好概念已经演化为标示拥有某偏好的个人的一种态度和行为选择的概念，意味着他或她对物品或行动的评价。
  它是个人的一种蕴含着情感的态度，这种态度包括积极的和消极的两个方面:积极的方面就是喜爱、偏爱，消极的方面就是厌恶、怨恨。
  当这种态度被个人从动机转化成现实就变成行为。
  正如塞缪尔·鲍尔斯(Samuel Bowles)和赫伯特·金迪斯(Herbert Gintis，一译赫尔伯特·金蒂斯)所认为的，偏好是指“个体对行动造成的各种可能后果进行评价时所依据的正面或负面情感”，它是各种因素如口味、习惯、情感和其他本能反应(如恐惧)、个体诠释境况或者说制定决策的方式、承诺、对伦理行为规范的内化、心理个性(如攻击性、外向性)、与他人之间的情感联系等影响下的结果。
  根据上述理解，我们可以按偏好的目的把偏好大致分为两类:一是个人对自我的偏好即个人偏好或自利偏好，也有人表述为自涉偏好即“只基于自身状态的偏好”，这类偏好的目的一般是有利于个人自我即自利。
  必须明确的是，自利与自私并不等同。
  自利的前提是利他，通过利他来利己，因此自利是理性的;自私的前提则是损他，通过损他来利己，因此自私是粗鄙的情感，虽然自私也不乏理性算计，但它受这种情感的宰制，孕育的是卑劣的欲望。
  二是个人对社会或他人的偏好即社会偏好。
  这种偏好是相对于“自涉偏好”而言的，与其大致相似的其他称谓还有他涉偏好、亲社会性偏好、互助互惠(或互动)性偏好等。
  对于它的定义，有人表述为“作为一个社会人”所具有的偏好中的“亲社会性”，表现为人的“或多或少都会关心他人的利益”④的主观意愿、喜好或态度;鲍尔斯和金迪斯的界定更为简明:“对他人福利的关心和维护伦理规范的愿望。”
  ⑤虽然这表面上看起来是两种不一样的说法，但实质是一致的。
  我们可以按照不同标准，把社会偏好分为两种:一是他涉偏好即“至少部分地基于他人状态的偏好”，其意指关切他人福利的愿望、态度、情感等;二是伦理偏好即维护伦理规范的愿望、态度、情感等。
  在此基础上，实验经济学家们又进一步把社会偏好大致分解为具有典型意义的三种，即“利他偏好……
  不平等厌恶偏好及互惠偏好”⑥。
  这三种社会偏好都是以人的利他性为根基的，或者说人的利他性是贯穿它们的价值轴心。
  社会偏好的关键特征就在于他人的福祉和伦理规范的运行状况是该个体的动机产生的原点，所以其立场不是自己对自身状况的感受，而是自己对他人状况的感受。
  由这种愿望转化而成的行为是有益于他人或其他群体的行为，行为的这种特性是人的利他性的体现，而人的利他性又通过利他心、正义感和互助情等道德情感及在这种情感驱使下的行为体现出来。
  实验经济学家们已相应地发展出多种证明上述三大典型的社会偏好的行为博弈假设和行为实验模型，主要是:
  第一，证明利他偏好的社会福利偏好模型。
  这一模型由安德烈奥尼和米勒于2002年提出，后来被查尼斯和拉宾于2002年把它与互惠偏好模型结合在一起，建立起社会福利-互惠(或互惠-社会福利)偏好复合模型;由科勒于2003年把它与不平等厌恶偏好模型结合在一起，建立起社会福利-不平等厌恶(或不平等厌恶-社会福利)偏好复合模型。
  在实验经济学里，利他偏好具体地表现为社会福利偏好，意指人们对自身利益和社会总福利大小的双重关切，而那些社会上的最不利者的最大利益也属于这些人的关心之列;从伦理学上看，利他偏好对应着人们的善良特性，这种善良特性通过人的内在情感即利他心和外在行为即利他行为体现出来，而利他心及利他行为又来源于人的利他性。
  第二，证明不平等厌恶偏好的不平等厌恶偏好模型。
  这一模型由费尔、施密茨于1999年和博尔顿、奥肯费尔斯于2000年提出，后来被福尔克和费斯巴赫于2006年把它与互惠偏好模型结合在一起，建立起不平等厌恶-互惠(或互惠-不平等厌恶)偏好复合模型。
  在实验经济学里，不平等厌恶偏好主要表现为结果分配公平偏好，它认为“人们有减少他与别人收益差异的动机。
  当他领先于别人时，他会牺牲自己的利益去帮助别人;而当落后于别人时，他会做出‘帕累托损耗’的行为去损害别人”⑦;从伦理学上看，不平等厌恶偏好对应着人们的公平特性，这种公平特性通过人的内在情感即正义感和外在行为即追求公平的行为体现出来，而正义感及追求公平的行为也是建立在人的利他性之上的，因为正义从感性上看是每个人都具备的一种期待平等对待的道德直觉，从理性上看是博弈双方基于利益的对等、平衡考量，其“对等”“平衡”即自利与利他的对等、平衡，如果没有利他性，正义也就不成立。
  第三，证明互惠偏好的互惠偏好模型。
  这一模型由拉宾于1993年和杜文伯格、柯克施泰格于2004年提出。
  在实验经济学里，互惠偏好主要表现为互助互动偏好，意指人们即便需要付出一定成本或代价，但仍会对对方善以善报，恶因恶惩;从伦理学上看，互惠偏好对应着人们的互助特性，这种互助特性通过人的内在情感即互助情和外在行为即互助互惠行为体现出来，而互助情及互助行为也是建立在人的利他性之上的，因为互助互惠即是每个人之间互相帮助，以便利于自己也惠及他人，如果没有利他性，也就谈不上互惠。
  人的利他性是有性质之分的。
  鲍尔斯、金迪斯、费尔等从经济学上证明了人的利他性的合理性，他们把利他行为分为三种性质:其一，以血缘亲情为纽带而不以功利为直接目的的亲缘利他，即有血缘关系的亲属如父母与子女、亲兄弟姐妹之间的牺牲。
  这种理论本来是由生物学家汉密尔顿于1964年首创的。
  其二，以回报为基础即含有功利目的的互惠利他，即没有血缘关系的个体之间基于回报而发生的相互帮助。
  这种理论本来是由进化生物学家罗伯特·特里弗斯于1971年借助于博弈论提出的，他认为，无血缘关系的个体之间的合作是为了未来的回报，即互惠利他。
  后来R.阿克塞尔罗德和汉密尔顿也运用博弈论证明了这种利他行为不仅存在，而且还能持续进化。
  伦理学史上近代英国情感伦理学的昆布兰、沙甫慈伯利、哈奇森等提出仁爱的利他性，休谟、边沁、穆勒等则提出利己的利他性，大致属于互惠利他。
  其三，既不以亲情为纽带也不以回报为基础的纯粹利他。
  1851年，法国哲学家奥古斯特·孔德根据人的利他性而创造了利他主义一词。
  他认为，人有个人的和社会的两种本能，个人本能即为利己心，社会本能即为利他心，社会只有发展利他主义这种社会情感并以之对抗利己主义这种个人情感才能达致普遍幸福。
  大约10年前，神学与宗教学家威廉姆·S.格林才给利他主义下了一个规范的定义:“在己方无利可图或者有所损失的基础上，着意为他人谋求福利的行为。”
  ⑧2015年，美国著名演化生物学家戴维·S.威尔逊又把利他主义区分为行为层面的利他主义和思维层面的利他主义，并把利他主义定义为:“一种无私地为他人谋求福利的行为，这种行为通常需要付出时间与精力，有时甚至要承担一定的风险。”
  ⑨他还特别指出，那种“把帮助他人作为手段，来达到自己自私的目的”的行为并不是利他主义行为，而是利己主义行为，“因为他们并不以他人的福祉作为自己行为的目的”。
  ⑩这种利他主义意义上的利他属于不含任何功利目的的纯粹利他。
  以人的利他性为基础的社会偏好同样也有性质之分，上述除亲缘利他不属社会偏好引发外，其他种类的利他都因社会偏好而发生。
  这样，社会偏好就可以分为两种性质:其一，含有功利目的的互惠性社会偏好;其二，没有任何功利目的的纯粹性社会偏好。
  利他偏好、不平等厌恶偏好、互惠偏好大致属于第一种性质。
  金迪斯等把这一性质的社会偏好分为弱互惠和强互惠，其中弱互惠包括基于自利的合作、市场交换和礼尚往来，强互惠则是“一种与其他人合作的倾向，并且惩罚那些违反合作规范的人(如果必要的话，牺牲个人利益)，但即使这样做，行动者也无法合理地预期在未来一个时期内是否能够补偿这些成本”(11)。
  也就是说，一方面，强互惠是个人即便需要自己担负成本也会愿意与那些拥有类似意愿的人合作、共享的心理倾向;另一方面，强互惠是个人对破坏合作和其他社会规范的人实施惩罚的意愿，哪怕这种惩罚需要自己担负成本而且“未来不太可能收回个人净收益”(12)也仍会实施。
  强互惠的社会偏好实际上就是人的正义感。
  第二种性质的社会偏好就是纯粹的利他主义者，这在现实生活包括市场中也大量存在，像那些无私奉献自我牺牲的行为、自愿慈善捐赠公益的行为、扶弱帮困不求回报的行为就是这种社会偏好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