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论葛亮小说《朱雀》中的文化身份认同问题
  记忆是我们进行自我身份认同的基础，无论自我在“此在”和“将来”是怎样的存在，“过去”在个体身上所留下的文化烙印，始终影响着个体的身份认同。
  这个“过去”可能不只是个体自己的人生经历，也是与他关联的集体所共同享有的“记忆”。
  文化身份认同不仅仅是个人的身份认同，同时还是民族、国家性的。
  正如斯图亚特·霍尔所说:“文化身份是有源头、有历史的。
  与一切有历史的事物一样，它们也经历了不断的变化。
  它们绝不是永恒固定在某一本质化的过去，而是屈从于历史、文化与权力的不断‘嬉戏。”
  因此，确认文化身份认同，需要从变动的历史中进行钩沉辨认，在对历史不断的追寻与解读中，才能逐渐建立起对文化身份的认同感。
  80年代的国家记忆在知识分子身上打下的烙印是深刻的。
  在小说《朱雀》中，民国史的部分仅占据两章篇幅，而新中国成立早期的历史，则有四章的份量。
  在这四章的篇幅中，人物的命运与时代的关联变得更加紧密，通常是一个时代事件，就直接导致了人物命运的疾速转折，且在这些章节中，对于时代事件的解释也变得更加频繁且详细。
  作为一个出生于20世纪70年代末期的南京人，葛亮并未亲身经历过这些，但这些“前历史”作为一种“民族记忆”，又是他进行身份认同的基础。
  因此，葛亮努力在小说中对时代事件进行“复现”，使笔下的人物们与时代共呼吸同命运，以此来完成对“前历史”“集体记忆”的还原。
  正如刘易斯·柯瑟在总结哈布瓦赫有关“集体记忆”的思想时所说:“集体记忆在本质上是立足现在而对过去的一种重构。”
  “现在的一代人是通过把自身的现在与自己建构的过去对置起来而意识到自身的。”
  扬·阿斯曼在“集体记忆”的基础上提出“文化记忆”的概念，即文化记忆所包括的一方面是“被记住的过去”，也就是对确实存在的事实和现象的准确回忆，通过各种手段重现和创造一个共享的真实过去，使拥有集体身份的社会成员能够从这些记忆中获得一种自我意识，建立起自我的连续性，形成认同。
  葛亮关于南京记忆的书写多是与横跨半个多世纪的家国动荡结合在一起的，日军侵华、“大鸣大放”“反右”“文革”，这些时代阴影投射在叶毓芝、程云和、赵海纳、程忆楚、陆一纬等每一个人物身上。
  在《朱雀》中，葛亮用了将近半本书的篇幅，对民国至20世纪80年代的南京故事进行了描写，重现了一段与时代事件相嵌合的“集体记忆”，来建构自己身为一个“南京人”的身份认同。
  在对叶毓芝与程云和、程忆楚这两代人的故事进行描写的过程中，葛亮不仅是希望通过对自民国以来南京历史的追溯与还原，来确认自己身份中所承载的“集体记忆”，更是希望能将他们的历史记忆融入程囡、许廷迈与雅可这一代人的血脉中，试图让“过去”与“当下”两种存在差异的文化形态在“现代”南京发生一次强烈的碰撞，以确认在自身身份中所体现的“当下”与“历史”间存在的延续与改变。
  综上所述，在《朱雀》中，无论是许廷迈、雅可还是陆一纬，都可以看作是葛亮在面对自身的文化身份问题时所创作的分身，他们分别代表了葛亮对于当代人混杂的文化身份不同面向的探索。
  如果说许廷迈这一角色揭露了葛亮的“老派南京情结”在遭遇了快节奏的香港生活后所产生的文化身份认同问题，那么雅可则代表了葛亮想要表达的现代都市人在古典与现代、后现代文化相杂糅的时代背景下所产生的文化身份认同问题，而陆一纬这个角色则承载了葛亮对时代变迁之后，扎根在当代人潜意识深处的文化记忆对于确立文化身份认同所具有的重要意义的认识，且在这个人物的书写中，作者通过历史与当下的交互，确认文化血脉的延续与改变。
  在当下这个时代，东方与西方之间、现代与传统之间不断产生着剧烈的碰撞，人们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繁的迁徙之中。
  频繁的迁徙与交流使我们产生了对于自身文化身份的思考，基于地理意义上的“我是谁”
  “异乡与故乡的风俗究竟有何不同”
  这种共同记忆又是如何塑造了这个民族这个地域的人
  对于自我身份的叙述，指向的其实是在这样一个全球化语境下，我们该如何表述自己，如何表述自己的民族
  从此刻一直回溯至过去，再从过去一直延伸到未来，表述因在碰撞中而发生着变动，而表述的目的则是为我们究竟应该如何面对混杂与交融，确认一个变化的方向寻找答案。
  《朱雀》正是这样一个在变动中循序渐进进行身份确认的文本。
  在东方与西方、古典与现代、后现代、历史与当下产生碰撞的时代，通过《朱雀》的写作，葛亮颇具勇气地拨开了迷思的一角，对众多生活在全球化语境下的当代人混杂文化身份的辨认与建构过程进行了难能可贵的记录。
  【本文系中山大学优秀研究生创新发展项目“‘后革命氛围中的‘革命叙事研究”(19wkyjs48)阶段性成果】
  斯图亚特·霍尔著，罗纲、刘象愚主编，《文化身份与族裔散居》，《文化研究读本》，
  赵川:《专访 |葛亮:文化在创新的沉淀中兴盛》，东方文化周刊，
  《葛亮十几年的写作总结:将心比心，人之常情》，2017年6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