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试论"瑜伽教"之衍变及其世俗化事象
  一、瑜伽教之源流
  瑜伽教随着佛教不断的中国化，以及佛教理论的不断发展，它开始离开寺院僧房，从经堂走向平民社会，从理论进入民间巫道坛中，从抽象概念的东西，成为一种宗教的实体，并于宋代以一种具有独立教义的教派形态出现于福建土地上，此一宗教文化的衍生现象颇值得关注之。
  (一)历史上的瑜伽派
  瑜伽教，其前身为瑜伽行派，是古印度佛教的一个学派，亦称"大乘有宗"，与中观学派并为印度大乘佛教的两大派别之一。
  约4世纪至5世纪为无著、世亲兄弟创立，尊弥勒为始祖，以《解深密经》和《瑜伽师地论》等为主要经典。
  瑜伽理论从唐代传入中国后，历经唐玄奘、窥基、遁伦等高僧的翻译、集撰后，出现如《瑜伽师地论》、《瑜伽连华部念诵法》、《瑜伽金刚经拜字母品》等经典，并在中原广为流传。
  其时已有"瑜伽会"或"瑜伽法"出现。
  瑜伽教的南传，首先要与民众原有的佛教信仰相吻合，否则无法被接受，因此，原有佛教信仰中最有影响的神释迦、观音(即'香山')无疑被吸收其中，成为教派之法神。
  龙树的情况也如此，原为降伏外道而归佛教，但在传入时成为三只眼的威猛王，并具有祛邪治病的功能。瑜伽法是以法术形态出现的一种教法形式，它与巫术有极其密切的联系，宋代在漳泉一带曾盛行此法，曰之"秽迹金刚法"。
  它不但兴行于佛、道坛中，同时也广为僮乩所利用。
  如宋人洪迈(《夷坚志》"秽迹金刚"条记载:
  漳泉间人，好持秽迹金刚法治病禳礻会，神降则凭童子以言。
  绍兴二十二年，僧若冲往泉之西山广福院，中夜有僧求见，冲讶其非时。
  僧曰:"某贫甚，衣钵才有银数两，为人盗去。
  适请一道者行法，神曰:'须长老来乃言。瑜伽派传入福建(或江南各地)后，已与原来的"瑜伽宗"或"瑜伽教"发生了根本的变化，虽然，我们尚无法详知福建瑜伽教形成的确切年代，但从有关资料中可推断它最迟于北宋间已形成，并与唐代盛行中原的密教产生较大的歧异。
  传递这一信息的是南宋时闽清籍道士白玉蟾，在他弟子编的《海琼白真人语录》中，至少已将当时流行于福建的瑜伽教作一个较全面的描述。
  如该科仪本中说到:
  道冠儒履佛袈裟，三教原来共一家。
  往见率陀天上路，双松树下会龙华。
  (寿宁县山坑村福旺坛藏本，道光三年和德堂姜肇椿抄本《瑜伽科范》)
  其中所述"三教原来共一家"，显然是历史印迹的反映，与原来瑜伽派修行宗旨大相径庭。
  又者，我们在《瑜伽科范》中还可以看到，在该教派保持"上代瑜伽传正法，奉行法事作加持"的教法形态中，除了原教派之法王医王、龙树王、马鸣王、瑜伽教主总持王等神外，还加入"普庵座下百万火首金刚王"的教神名称。
  无疑，这是将宋代盛行于南方的"普庵教"也纳入瑜伽派的一个重要迹象。
  这大概也是出于迎合民众时尚信仰心理需求的缘故所致。
  (二)教法的世俗化
  由瑜伽教内产生的仪轨，是其法事活动的重要内容和形式，瑜伽教亦称教法，民间道坛称之"瑜伽正法"。
  瑜伽教早期并无涉及丧事道场之功德法事。
  但从后世福建民间道坛的瑜伽教，或受瑜伽教影响的道坛，大都有超度拔亡的功德法事存在，这种现象是否瑜伽教在发展中吸收佛教、或道教的仪轨而后形成的呢
  《瑜伽师地论》八十至一百卷〈摄事分〉部分所论释的"眼、耳、鼻、舌、身、意六识的自性及其所依"的情况，其原意用于自我修行的一种教法形式。
  但在长期的流行过程中，它被民间道坛由修行而转换为驱邪治病的一种科法，至今遗留于建阳民间道坛中。
  如当地道坛有一科仪本称《翻身法本》，其中即以人体器官和意识来构成一种驱邪治病的法术。
  该科本文字特征前为科仪文，后为科法提示，是民间罕见的抄本之一，现不妨摘其一段以作说明。
  存吾身，变吾身:气是
  吾身不是非凡身:将手脚为四门天王椅仔是
  盘古神王是吾身:心是
  未曾有天先有地:上唇皮是
  未曾有地先有天:舌是
  吾为天地同出世:咽喉是
  日月齐明万古秋:左右眼是……三界阎浮安坐定:坐住寅、闭日月两眼
  冥阳百鬼伏吾收:口气是
  (1940年建阳永兴坛江法煜过录本《翻身法本》页12)
  显而易见，这里的"翻身法"即根据瑜伽派"六识的自性及其所依"演绎而来，实际上是对瑜伽派教法之翻版。
  这种由释教到道教的科法转换，也是道坛根据其科法之需要产生转换的结果。
  (三)信仰的世俗化
  瑜伽派要通过何种形式以达到信仰神被信众接受呢
  通常最常见的现象有两种:
  其一，将信众最熟悉的信仰神纳入教派以作比照。
  这种现象在后世道坛表现的很充分，如建阳闾山教道坛之"三坛教主"是以"左坛龙树为公王，右坛真武镇威风，中坛秽迹大金刚"。
  其中就将"真武"纳入教派神中。
  真武，即民间熟知的玄天大帝，是道教最重要的信仰神之一，是各地民俗中最有影响的镇煞驱邪、收妖斩鬼的神仙道化人物。
  其用意十分明显，一方面是以真武为模式，将秽迹金刚、龙树王与之作一类比，使人们一看便知三神同一功能，从而对此教派产生认同。
  其二，通过具体或具象的解释以加深印象。
  如瑜伽教最重要的信仰神秽迹金刚，对于这样一个"释迦化为秽迹金刚，以降螺髻梵王"的神，信众很难想象和接受之。
  然而，各教派道坛就进行充分想象力的创造，如闽东道坛《三界结界》的解释为:
  足踏火车焰连天，结印当胸咒法水。
  (1939年寿宁乌石岭许法成抄本《三界结界》)
  然而，最具想象力的为建阳道坛，该地区道坛中的秽迹金刚是个三头六臂的人物，其《大招军》中即说到此神之特征。
  赏军赏着中洞秽迹金刚是他身，三头六臂好惊人。
  原是释迦来降世，助吾法囝救良民。
  左手擎日右擎月，手擎日月照乾坤。
  (建阳陈法炼1938年抄本《大招军》页24)
  道坛中师公唱之，信众听之，尚嫌不足，于是在左中右三幅神图(三坛图)上一连出现三个秽迹金刚神像，其神位于图中央，左胁真武，右胁龙树，中之秽迹金刚三面头、六只手，上之双手为左托日、右托月，通过图象的造型更使之表达至淋漓尽致的地步。
  此为典型的瑜伽教信仰神之世俗化。
  (四)信仰人物的本地化
  史料表明，宋代是宗教最活跃的朝代，许多民间教派的形成都在这一时期。
  同时，与教派极其相关的民间信仰在此时期也相当流行，在福建瑜伽教中也出现了一些突出的信仰人物。
  如闽中、闽北、闽西、闽南各地道坛中的张、萧、刘、连四圣者，即是瑜伽教(或受瑜伽教影响)的较有影响的重要信仰人物，被后世道坛称为"圣者"或"法主公"。
  实际上，这些都是瑜伽教信仰人物中的本地化现象，以此更为直接地扩大瑜伽教的影响。
  这里有必要举其一、二作简单的介绍。
  1.张圣者
  张圣者，或称张法主公，无论从宋人笔记或后世道坛资料情况看，他都是传播瑜伽教，或将瑜伽教传入闾山教之最关键的人物。
  张圣者，约为北宋末至南宋初人，福州永福(今永泰)籍人，其人半路出家为僧，死后不久即被作为民间信仰人物而倍受推崇，时人洪迈之《夷坚志》、张世南之《游宦纪闻》具载其神迹传说故事。
  据《夷坚志》云:
  福州张圣者，本水西双峰下居民。
  入山采薪，逢二人对奕于盘石上，与之生笋使食，张不能尽，遂谢去。
  即日弃家买卜，未尝呵钱布卦，而人祸福死生，随口辄应，自曰:张锄柄。
  绍兴中，张魏公镇闽，母莫夫人多以度牒付东禅寺，使择其徒披剃，长老梦黑龙蟠踞寺外，旦而视之，张也。
  问之曰:"欲为僧乎
  "曰:"固所愿。
  (洪迈《夷坚志》支丁卷第十，三册，页1050)
  另据同书所述:"是时张和尚圆觉正以道术擅名，闽人呼为圣者"，并记述其打醮的一些情况。
  可见这位以道术擅名的圆觉和尚，已是瑜伽教在闽传播中的突出人物。
  另据同书支戊卷第五还说到，"淳熙十三年上元之夕，北城居民相率建黄大醮于张君(圣)者庵。
  "(同上书，3册，页1089)从中可见其时张圆觉(张圣者)已被奉祀为信仰神。
  在《福建通志》中分别列入《道士传》和《高僧传》中，故有学者称之为"亦佛亦道的法主公"。
  而在后世闽中、闽西、闽南及台湾的道坛中无不将他与瑜伽教、瑜伽派联系在一起。
  如漳平市进庄福兴坛《请佛册》之"张公法主咒"云:
  应开虎符祖殿门，祖殿拜请张师父，请入瑜伽誓愿度，朝显玉皇亲使敕，敕赐三界驱雷神。
  或在瑜伽行正法，书写灵符救众生。
  (民国甲戌年福兴坛林法美抄本《请佛册全部》页8)
  在漳州、泉州及台湾的一些道坛，其"法主公咒"中除将张圣者与"瑜伽正法"相联系外，还把他与龙树、观音相联系，咒语中多有"遇见龙树一口剩"、"拜师龙树大医王"等等之说法，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张法主信仰和瑜伽教的关系。
  2.刘圣者
  与张圣者同被民间道坛称为瑜伽教之法主公的刘圣者，也是福建瑜伽教中重要的人物。
  刘圣者，法号刘志达，与龚志道、杨志远同为五代至宋初人，是受到雪峰寺义存和尚剃度的道师，三人均仙化于邵武，被当地民众称之为"三佛祖师"。
  其事迹载于《邵武县志》，据云:
  三佛祖师者，一刘氏，交趾人;一杨氏，南华人;其一为西域突利属长民，本无姓，以母契丹氏适龚，遂为龚姓。
  至定水与刘、杨遇，相见如故，因同诣雪峰义存，求证上道。
  义存为剪发作头陀。
  命法名曰龚志道、刘志达、杨志远，遂各受偈辞去。
  溯舟至郡境，杨适杨源，龚适道峰，而刘居七台山之狮子岩，后皆化去。
  淳熙间，加封圆照显佑大师(咸丰五年李正芳、张葆森修纂《邵武县志》卷十四〈仙释〉，1986年邵武方志委整理版，页437)
  这三位受雪峰义存和尚剃度的游方僧，他们学的是什么道法呢
  志书未载，但在闽西南道坛中明确指出他们所授为瑜伽法。
  如漳平民间道坛"请刘公佛"词说到:
  拜请七台岩中神通显，狮子岩上化现身。
  当初三郎同结义，亲身下降入瑜伽。
  身穿金褛衣，手执杨柳洗消除，授得释迦为佛法，揖度灵通度师男。
  脚踏火轮统兵将，驱瘟杀鬼斩邪精。
  (漳平福兴坛林法美抄本《请佛册全部》页31)
  三人中，以刘志达在邵武狮子岩修行名声最著，成为宋代民间最有影响的信仰人物之一，不唯邵武有专庙祀之，而闽西南亦多有祀庙。
  刘志达的修行事迹，在道坛中广为流传。
  如"刘公法主咒"中即说其"岩中修行四十载，刘公圣者展神通。
  七星圆月照天下，龙树昭彰入瑜伽。
  "(龙彼得辑漳州道坛《本坛总咒文》页9)
  按理说，刘志达是早于张圣者一、二百年的人，怎么会成为晚于他的张圣者的神属呢
  这里说明了一个情况，即南宋时期在以福州为中心的地区已形成了以张圣者信仰为轴心的闽瑜伽教派，为增加教派的号召力，必须把原瑜伽派的有影响的信仰人物，纳入其神统中，而且都以法主的身份出现，使信众更加感到具体、亲切，从而扩大了教派的影响。
  事实上这种瑜伽派信仰人物的地方化，确为福建瑜伽教的发展产生深远的影响。
  三、瑜伽教道化及其影响
  早在宋代，由于民众处于战争、瘟疫以及种种人为或自然灾害威胁下，对单一的宗教信仰已不具信心，所以出现了多神崇拜、多教信仰的趋势，这种发展趋势又反作用原来的宗教形态，使得它也不得不改变原有的教派教法形式，而使各种教派产生融合、趋同化现象，这种现象在民间表现得尤为强烈，以致产生了一些非佛非道、亦佛亦道的种种教派形态来。
  《海琼白真人语录》记载瑜伽教的"杂诸道法"的情况，即揭示了瑜伽教道化的现象。
  然而，历史的发展亦非仅此而止，自宋之后，瑜伽教并非"杂诸道法之词"，而是翻了过来，被完全的道化，成为"杂诸瑜伽教之辞"的道教形态了。
  其中原因固然复杂，难以详述。
  但这里所要说的不是瑜伽教的如何变化为道教，而就各地道坛与瑜伽教相关的道教形态作一面面观，来看瑜伽教被世俗化后对道教产生影响的种种文化事象。
  (一)被遗忘了的瑜伽教
  瑜伽教，作为一个教种，具有其教派特征而存在者，在全省各地均已罕见，而在建阳西部之麻沙、莒口等社区却确实存在过。
  50年代初，在莒口镇眉布村尚有一道坛，无论是道坛师公自称，或民众之称呼，都明确其为瑜伽教。
  此坛不久因坛师逝世，后继无人而绝迹。
  如其道坛供奉之神为"三齐祖师"、"哪吒太子"、"张法主公"等神像。
  所谓"三齐祖师"，即邵武之"三佛祖师"，在建阳闾山教道坛科仪本《奶娘宗祖》中称三齐祖师为雪峰寺之"雪峰和尚"、"雪峰师父"，确与唐代雪峰寺之义存和尚及邵武之七台山之刘志达有一定内在关系，今莒口镇茶布村附近尚有三齐祖师庙一座，大概此为瑜伽教最主要的祀庙。
  瑜伽教道坛供奉神图为"三宝"，法器除了与释教相同的手炉、法铃、鱼鼓、磬、戒尺、雷令等物外，还多了龙角、铃刀、麻蛇等物;其法服仅有青法巾、青衣。
  瑜伽教法事范围，因无从查询不得而知，但据年长者所言，其师公多住家，或到人家为人禳灾祛病、驱魔逐煞。
  至于是否有大型醮事仪式或功德道场，因坛绝人湮已无从得知。
  仅此一点情况，虽不足以了解大概，但它已给我们传递了一个接近白玉蟾所述瑜伽教"杂诸道法之辞"和其驱魔祛邪的种种瑜伽教道化形态的信息。
  (二)残存闾山教中的徐甲教
  徐甲教，或称徐甲派，是历史上曾经在福建流行一时的教派，其产生年代及流行情况不详。
  作为一个教派，在今之民间道坛中已不存在，但其一些余绪尚残存于闽北及台湾闾山教道坛中。
  徐甲教的一个重要特征是，以徐甲取代闾山教之教主许九郎(许真君)，而以"九郎法主徐"或"洞主九郎徐"的名义出现于闾山教的一些科仪本上。
  徐甲教与瑜伽教的关系主要表现在它的神统是以瑜伽教的教派神为主法神。
  在建阳莒口镇马伏村云声坛发现的一套(三幅)"三坛图"中，均有秽迹金刚、龙树、真武图像，而在童游镇福林村显应坛还发现一幅巨大的"龙树王图"，这些神图都与各地闾山教神图之祀神表现出极大的差异，此应为瑜伽教或受其影响的道坛遗物。
  而最能说明徐甲教与瑜伽教关系密切的，是这一地区道坛所保存的"新开闾山宗祖"之唱诗，其中有徐甲的出身和神统情况的具体描述。
  为提供探讨，现不妨摘抄如下:
  说起洞主有〔原〕(言)因，十磨九难受苦心。
  家住北番江州城，父亲姓徐给石人。
  朝中工作三年满，却被邪鬼害他身。
  太上老君城下过，仙舟度起此人身。
  老君便问交名姓，江州姓徐名甲城。
  老君当时随带去，教他罡法救良民。
  九郎洞主为第〔一〕(乙)，〔秽〕(威)迹金刚第二名。
  连公师阜第三位，雪兰仙娣第四名。
  张赵二郎第五位，龙〔树〕(瑞)神王第六名。
  祖本先师常〔拥〕(永)护，驱邪治病效无穷。
  此是闾山真宗祖，从头逐一说言因。
  (江法煜1932年抄本《少谢本》页29)
  从此可见，徐甲教的法神是以瑜伽教法神为主体，而闾山法神许真君被完全排除于此教之外，另外，在其"闾山宗祖"之三十六位法神中，闾山教中的大奶夫人、陈海清等被挤到十一、十二位，也可见徐甲教与闾山教之区别处。
  (有关徐甲其人、徐甲教及与闾山教关系，笔者将另文专述。)徐甲教历史曾在福建部分地区流传过，据说台湾也曾流传此教，相传来自漳州。
  台湾学者刘枝万先生在《台湾的道教》一文称:
  (徐甲派)现状虽然不明，但常被议论的教派中还有徐甲教。
  据漳州系统道士现在所使用的抄本记载，他(即徐甲)虽然当上了老子的弟子，但因不识字，无法学习，所以顶多只能授其符咒。
  想来所以要特意把徐甲拉来充当法教的祖师，可能是因为认为只有他把道教的法教串连起来最合适。
  继承道教法统，而又身份低下，不识字，只会念符咒，这些条件，对于法师来说真是再好不过了。
  因此这一派的法师，由于徐甲是仆人出身，所以现在做法事时，仍必须赤脚。
  至于是从什么地方传过来的，从持有上述抄本者的原籍来看，只能追溯到漳州。
  (三)闾山夫人教之余绪
  福建道教闾山派中有夫人教、海清教、法主教、梨园教等诸种教派，其中夫人教是最有影响的教派之一。
  夫人教，在各地名称略异，有奶娘教、王母教、妹子教、客仔教等等俗称，其主要特征之一是奉"闾茆二洞"神，以许真君为教主，以陈靖姑及林李二夫人为法主;二是戴头红、神额、穿披肩、扎红裙，执麻蛇、铃刀、龙角(锡制)等法器;三是只做驱鬼出煞、禳灾祈福的祈安醮事和家庭小法事，不做死人的功德道场。
  夫人教的分布最广，除汉族外，畲族也奉行夫人教，但教法略有不同，个别道坛有荐亡功德法事。
  夫人教与瑜伽教的关系也极其密切，许多道坛除奉"瑜伽圣众"神牌外，科仪内容也涉及瑜伽教，但其原因主要来于对瑜伽教神龙树王、观音、雪山大士、哪吒太子等神信仰之影响。
  闾山教与瑜伽教的关系，在明清一些稗记中有所涉及，如《三教搜神大全》四卷"大奶夫人"中说到陈靖姑之兄二相"曾授异人口术瑜伽大教正法";在其弟陈海清酒醉填差请神文卷而致天兵未应，以致二相为蛇妖毒气所吸时，"适时瑜伽显灵，掷下金钟罩复，仙风所照，邪不能近。
  尽管此为民间信仰传说而来，但说明古时瑜伽教与闾山教已有某种联系。
  而民间道坛中，常把闾山法和瑜伽法相提并论，如建阳闾山教科仪《坛头本》即称"法有三元连九品，不离闾山与瑜伽"。
  此亦足说明三者的相互关系。
  瑜伽教的"三密"科法，在夫人教科仪中也有深远的影响。
  霞浦县畲族闾山教道坛之"奶娘行罡舞"中，即涵瑜伽教"意业"之教法内蕴，如其"龙角铃刀舞"之内涵为:
  龙角铃刀舞:意为臣请左坛龙树王，右坛真武王，外坛四洲王，中坛灵山释迦王，内坛观音王等五王前来镇守，保臣行罡。
  《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集成福建卷·宁德分卷》编辑部编《祈福》，(资料单行本)页4
  其中无论从内容到形式，都可看到瑜伽教对于闾山教深深之影响。
  (四)保持《瑜伽科范》的释教
  释教，又称文教，分布于全省各地，是道教与佛教相融合的一种教派形态。
  由于此教派虽可主持寺庙祈安清醮，也有部分的禳灾祛邪小法事，但其教派最主要的功能在于荐度超亡的功德道场。
  因其常戴青巾、穿青衫(或兰衫)，故民间也称之为"乌头师公"。
  释教之所以以"释"称，原因主要在于其供奉之神为"三宝如来"或以如来、观音、地藏王组成的"三宝"。
  所做科仪称"佛事"，所请诸神(包括道教神)均称"请佛"，特别是功德道场所用的经忏、真言、神图等等方面，佛教的氛围极其突出，所以，人多称之为"佛教"。
  然而，释教并非一贯如此，这仅是近50年社会变迁后造成的嬗变现象，历史上是道佛兼融的教派。
  在闽北一些释教道坛中，依然保留道教的"三清图"，道教的法服和科法。
  按建阳莒口镇师公黄章先生(73岁)的话说是"装道念释"，"祖上是道释两做，解放后才不做道，只做释了。
  "我们将其主要科仪"启请"、"吉祥忏"、"发奏"等仪轨资料与闾山派道坛作一比较，发现其中绝大多数的内容是一致的，可见原先并非全为"释"，而是道释并存。
  从释教现状考察，其中瑜伽教的成分最多，如前已述寿宁县山坑村等地的释教道坛，其家设祖师坛上就明白地供奉"瑜伽坛内传教万法列位祖师圣位"之神位香火。
  而最能说明问题的是科仪本《瑜伽科范》的存在。
  《瑜伽科范》中的主要内容是瑜伽正法的"瑜伽加持"。
  "加持科"有大小之分，而"大加持"又称"三密加持"、"三部加持"，师公穿袈裟行坛，是一种请神迎佛、消灾灭罪、度人遣鬼为主要内容的仪轨活动，瑜伽之"身、口、意"三密的内涵在其中有充分的展露。
  可以说，这一部分则完全保留了瑜伽教的东西。
  (五)亦道亦佛的法主教
  法主教，亦称法主公教，是闾山派中的一个教派，历史上主要流行于闽南语地区之泉州、漳州、台湾以及兴化、福州、龙岩的部分地区。
  法主教的重要特征之一是:道坛供奉以张圣者(即张法主)为首的法神，不少道坛供有木雕或泥塑之神像(也有陈夫人、哪吒神像配祀之);其二是多数道坛师公头系红法巾、身着红法服，做"好事师"(生人的祈禳及寺庙清醮法事)，但也有部分道坛为民家做非正常死亡的功德道场，民众称之为"红头师";其三是做以驱鬼出煞、收妖祛邪、禳灾治病等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法事。
  法主教中的法主通常为张、萧、刘、连四人，也有张、萧、吴(即吴真人)，或张、萧、章等信仰人物为组合。
  无论以何人为组合，但他们都必须是瑜伽教中之人。
  如前已述，张圣者是"请入瑜伽誓愿度"、"或在瑜伽行正法";刘圣者因是"亲身下降入瑜伽";萧圣者是"二十五岁奉瑜伽";连圣者是"少年舍身入瑜伽"(林法美《请佛册全部》)。
  其他如地科仪本中都多有说到张圣者是"少年舍身入瑜伽"，章真人为"功德瑜伽行正法"等等。
  总之，凡为此教之法主均出身于瑜伽教。
  在漳州法主教道坛"总咒文"中，瑜伽教的地位极其突出，而以"护国金刚龙树王"、"瑜伽五部三界轮"为道坛诸神之统领。
  其中有一段"合坛总咒文"将瑜伽教神统进行较详的罗列，从中看出既有宋代瑜伽教的遗绪，也有后来发展了的法主神的加入。
  如其文称:
  谨请合坛诸猛将，秽迹金刚龙树王。
  北方真武大将军，五部乙切展威灵。
  普明真君大菩萨，三世张公下坛来。
  观音水府威灵现，四州菩萨展〔神〕(身)通。
  清水泰山同下降，朱砂符印摄生童。
  香山雪山二大圣，金银吐珠郎。
  都天元帅统天兵，哪吒杀鬼虎伽罗。
  三世尊佛从天降，十代瑜伽降道场。
  (龙彼得辑本漳州道坛《总坛咒文》)
  从上咒文分析，法主教与瑜伽教确有其渊源关系。
  然而，法主教的科法，从其现状来看，真正佛教的东西已无多，与白玉蟾所说的"今之邪师，杂诸道法之辞，而又步罡捻诀、高声大叫，胡跳汉舞，摇铃振铎，鞭麻蛇、打桃棒，而于古教甚失其真，似非释迦之所为矣"的现象几乎没什么两样。
  因而，这一法主教，有可能较多地保存宋代已道化的瑜伽教东西，或且说是此教之遗绪。
  综上所述，我们从瑜伽学派到瑜伽教，从古代中原瑜伽派到入闽之瑜伽教、从佛教瑜伽教到世俗化的瑜伽教作了一些分析，以及就其现状形态作了一些比较，通过思考与讨论，以提供对福建瑜伽教形成与衍变的认识。
  更重要的是从一个教派的衍化历程中，看到世俗化在宗教发展中的作用。
  纵观宗教世俗化的特征，主要表现在如下几方面:一是一种宗教(或教派)的传入，应具有可接受的社会文化基础，如果它无法与传统文化相融合，就不可能被接受;二是外来宗教文化，要经过通俗化后，形成与本土文化相接近的文化;三是任何外来宗教必须与本地宗教相溶合，或吸收本地信仰文化，或找到一个与之结合的宗教教派，才可承传;四是一种宗教的传入，要与时代潮流相适应，以契合时尚，方可传播;五是宗教的传播是根据地域文化特征、民俗信仰为前提，并由于这些因素的作用而产生各种不同的衍化形态。
  总之，宗教的世俗化是多元文化融汇聚变的结果。
  这种世俗化的宗教更容易为民众接受，而且也具有顽强的生命力，瑜伽教的世俗化现象已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八逞钱塘黄氏族谱》，载《德化文史资料》第15辑，引自李玉昆《亦佛亦道的张法公》，泉州市区道教文化研究会编《泉州民间信仰研究》，页45。
  建阳市莒口镇云声坛科仪本《功德法疏本》之疏文末多有"九郎法主徐"、"洞主九郎徐"之落款。
  1996年9月26日(中秋节)笔者在莒口镇茶布村奶娘庙访谈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