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文章】文本与图像中的空间“神话”：留园再识
  钱晓冬¹沈旸²³ 殷悦²1 苏州大学建筑学院2 东南大学建筑学院3 东南大学中华民族视觉形象研究基地个人的记忆往往抵抗集体的历史，所以，在园林的时空阅读中绝不能仅止于鲜活的感知。其实，园林的景象更迭也是对所谓消失的一种抵抗。那么，基于园林转译再生的设计所参照的文本与图像，就更需要理清原真，才能将历史的时间性转译为空间叙事，才能用记忆的创造性来再识甚至重构空间“神话”——比如留园。当然，不是为了将其已被精心塑造的非历史化形象“历史化”(historicize)和“去神话化”(demystify)，而是将关注的重点聚焦在其空间景象的“建构和内在逻辑上”。留园为徐泰时始建于明万历间，后称徐氏东园。清中期，园归刘恕，于清嘉庆三年(1798年)初步扩建落成，更名寒碧庄；其孙刘懋功在咸丰七年(1857年)绘制《寒碧山庄图》，逼真摹写了刘氏期间盛况。光绪二年(1876年)园为盛康所购，缮修加筑。至此，留园终成(图1)。后又经战乱、侵占，1953年由政府组织全面整理，展露一新。▲ 1 留园各时期建设范围示意1930年代中期，童寯着手研究江南园林，1937年写就的《江南园林志》记录了留园的平面信息及整修前图像。1950-1960年代初，刘敦桢及其团队对整修后的留园予以全面测绘及图像记录，并开始用“空间”来分析园林文本。如此，留园开始真正进入建筑学视野；之后，硕研不断，留园被讨论及借鉴已是不争。如潘谷西、郭黛姮、张锦秋、彭一刚等，都不同程度地基于园林整体空间，运用建筑学语境的“图解”方式来认知留园，直接且形象，却似有局限。岁月更迭的痕迹存现于留园各处，借助文本记录与图像描绘的条分缕析，终能拨开云雾透析真实；但完全的历史考据，虽得流传有序，却不免迂远干涩；而园林作为一种生活方式的延续传承，或许需要更多的作为催化剂的偏见再识与感同身受，方能见物见人。有感于此，童明提出一种反图解的立场，认为园林的营造并非具有整体性的格局及共时性的构成。其实，作为园林研究先行者的童寯一开始就意识到“眼前有景”为造园三境界之一；杨鸿勋也曾基于要素及导引构成的“景象”作为园林的基本单位；张家骥论园林创作，首要在造景，并以“景以情合，情以景生”来概括中国造园艺术的“情景论”……这些充满时空感的观察角度，或许更为贴切多维的园林关照，不仅软化了真实存在的空间体系，更触及了园林认知的根本。本文即以此为切入点，遵循当下文本与图像的阅读顺序及空间定义，回溯留园的空间神话；从留园入口的“曲变”，步亭廊的“通环”，至池山的“游线”，登楼阁的“观景”，回厅堂的“间群”，往庭院的“格分”，提供另一种兼顾时空且富有情趣的解析可能——“景象”阅读(图2)，既包含文本与图像的重新阅读，更是一种以历史主义精神和历史想象力进行的阅读。▲ 2 按当下游览区域再识留园的顺序1 入口：曲变与趣感据潘钟瑞《香禅日记》，及1910年郑恩照《苏州留园全图》可知，盛康购园后在原来刘氏旧宅旁加筑祠堂及住宅，随之形成的避弄经修葺整合后成今日留园之入口(图3)，且为建筑学分析最多的空间样本。▲ 3 留园避弄与建筑的关系所谓“砖墙留夹，可通不断之房廊”，即廊井交互构成的避弄，其实是连通各功能空间的辅助交通系统。这在江南(尤其是苏州古城区)层进院落的住宅里随处可见，虽是典型的“形式追随功能”，但兼具了空间的序列收放、对比曲折、豁然开朗，更甚有空间的戏剧性与趣味性(图4)。▲ 4 苏州古城区的避弄不过，同样是逼仄逶迤，高墙巷道、线天石径、薜荔藤萝的拙政园中部入口，及艺圃入口的门径，则似多野趣。正如《园冶·相地·城市地》所言：“如园之，必向幽偏可筑，邻虽近俗，门掩无哗。开径逶迤，竹木遥飞叠雉……”门径的功用恰在营造山林野致之外部景象，避弄的曲变则已转向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内部空间操作(图5)。▲ 5 拙政园(上)与艺圃(下)的入口景象当然，基于建筑学立场对留园避弄曲变的分析，可获得空间设计参考而极有转译价值，如刘敦桢在整修瞻园时对入口的精心设计便是参考了留园，从门厅至花篮厅西侧半亭，如同留园从园门至“古木交柯”，曲变、收放、掩翳，而至引人入胜(图6)。▲ 6 瞻园(右)对留园(左)入口的设计借鉴然而，对留园入口的“过度”关注，恰恰掩盖了留园最具山林之趣景象的打开方式。毋庸置疑，从住宅进入鹤所，至五峰仙馆(传经堂)而进园，是刘恕最初邀客游园及日常园居生活的进入方式。这在建筑学领域多有讨论，鹤所回廊一带的空间分析也不少见，但却忽略了一个进到中心园林景象入口的问题。鲁安东已经佐证了入园的起点应在五峰仙馆，以之为中心可通向各处不同的日常居游功能区，远翠阁则是作为五峰仙馆一带院落的终点。那么，可否认为：远翠阁院落周边消失的折廊，才是留园中心最理想的景象入口。如今远翠阁一带空旷无着，尤其在涵碧山房平台目视，主体园山孤立无边，山后连廊与山体尺度剥离甚远，廊中看山更似土墩之态。倘若恢复已消失的折廊、半野草堂及院门至半野草堂途中山体另一侧的藤垣石墙，如此，以远翠阁院落为入口，则山体起脚，折廊截山之角以达未山先麓之感；探入，左侧山石的斜枝与右侧藤萝虎皮石墙共同逼仄出一条弱径，身体被自然包裹，景象尺度又庇护着弱径入口，颇有山林野致之趣；步至半野草堂后便循水入山，或踏堤至涵碧山房(卷石山房)前平台，而获环视山水之目养，终得悠然佳趣(图7)。▲ 7 留园消失的折廊、石墙及草堂与入园起点的关系折廊与远翠阁的围院，是由院及园的空间过渡；折廊贴山而截山的交合，是由台观山的境生象外。在空间限定及氛围营造上，消失的密栽藤萝的虎皮石墙才是最重要的景象元素(图8)。《园冶》中也对此类景象做法多有描述，如“围墙隐约于萝间”“乱石皆可砌，惟黄石者佳。大小相间，宜杂假山之间”等。高凤翰描述人境园的入口为“此北行，东西两墙，尽以山石叠砌，作虎皮文，下壮上细，砖结墙顶，作鹰不落，密栽薜萝，曰：萝巷” 。凡此种种，皆明示了野趣才是私家园林入口的景象导引，留园自然也不例外。至于逼仄小径，网师园从网师小筑入黄石云冈，补园(拙政园西部园林)从住宅后入湖石云坞，皆如留园从折廊入山后石屏(图9)。▲ 8 留园从折廊入的景象▲ 9 补园从云坞入的景象(左)及网师园从云冈入(右)2 亭廊：通环与折向《园冶·屋宇·廊》曰：“廊者，庑出一步也，宜曲宜长则胜”。留园的廊，既有曲折之趣，又具环长之便，历来为各种述记赞誉，至今还有苏州园林最长连廊的美称。若论廊之曲长，拙政园西部的贴水长廊不可不提。董豫赣更以之阐述计成迷恋的“篆云”廊，鸟瞰如篆云而廊房入画，“低方忽上”而居景错综。可是，这贴水廊微弱的起伏之势其实很难被身体感知，反倒是视觉感知更容易引起入画居景的共鸣。再者，水面与连廊的空间关系，恐怕不是所谓的“非透视效果及视觉带来的空间深度的不稳定”。拙政园整体格局以水居多，贴水廊的低方是舟行埠头，若以舟行游园，贴合水面的视角则会带来不一样的空间感受：土山的“身低仰视”便会有岛山神迷莫测的体量关照，水廊的“低方忽上”亦会有泛舟动态的气氛烘托。是故，廊之曲长乃在曲折氤氲中入画，并非度量长短而通环；或者说，是游观方式及景象导引决定了廊的空间感受(图10)。▲ 10 拙政园水廊步游视角及船游视角对比反观留园的廊，与拙政园有大不同。特别是几处山廊的营造处理甚有妙趣，不在曲长，而在曲法；非在篆云之形态，却在身手间的折向。若从原理想景象入口(即消失的折廊)至半野草堂，经历野径的身体感知和情绪烘托后，既可入主山至山中巅亭而憩，又可循水岸至水中堤亭而游，也可登山廊至园中主堂而赏。游线不定，依客而择，因情而取。入廊登山，在所倚西侧云墙的高低衬托中，折入其中，又折出其外，借云墙有浮廊烟岚之境，折曲间得显山露水之趣。木樨林翳花香的诱向，涧壑幽深错叠的望向，水口引出园外的想向，皆是身体与不同指向间的自然互动。山廊连屋，步出均设“涩浪”，登临掇理“梯云”，非通环而是廊断意连，非曲长而在曲法折向(图11)。▲ 11 留园的山廊再录一则趣闻：清光绪十六年(1890年)潘钟瑞游留园所见“园中游人如涌，更甚于前日，各处兜抄，竟无地可坐” 。由于廊中展示书条石，廊在游行步走的庇体功能之外，还成了学习临摹的场所。3 池山：游线与园居徐氏东园为典型的堂台池山布局，依单一环线而设台山堤岸，其格局大致可参照今日留园中部的池山形态。周时臣所掇石屏黄石假山为后乐堂前的主视园景，时人赞曰：“玲珑峭俏，如一幅山水横披画，了无断续痕迹，真妙手也”。同时，也是堂前声伎娈童莺歌燕舞的背景衬托。酒赋之余，堂左登土山赏瑞云，堂前入屏山观石梅，沿池步堤于亭而憩，终至“其地高于亭五尺许”的逃禅庵(图12)。如此一环即视的园景，三面均是凿池掘土而堆的土坡，在游历上并未给予太多的期待；各视观赏之景，其实只是娱乐背景的衬托及相关峰石炫耀的气氛渲染。而此后刘恕增设于池山周遭的亭台廊楼(图13)，可以说是更好地完善形构了这一背景。只是，缺了徐泰时所谓心里“后乐”(乐不在堂，志在四方)而身体“正乐”(酒赋之娱，歌舞之乐)的生活遣怀。▲ 12 徐氏东园中心园林布局示意▲ 13 《寒碧山庄图》中心园林部分建筑布置相较于徐泰时与刘恕的中部园林，盛康扩建的西部园林却是另一番滋味。潘钟瑞《香禅日记》的描述亦得童寯所绘平面图印证：“欲入新园……门额曰‘又一村’进去即是新园……又其前有篱门曰‘小蓬莱’，过此便登山……石级曲折而上。其巅至亭……盖远眺灵岩诸山，均在目睫……循路而下，更为纡折，又得一亭面北，曰‘活泼泼地’……就此少坐，投东廊而出……” (图14)。虽然1953年的修缮有赘添黄石之嫌，但整体山路的纡折层回，亭台花木的掩翳错落，仍可得山林居游的身体感受。由北入“小蓬莱”篱门，转仄而东，整园山林夹云墙而出；循其余脉登临，只觉满目苍翠，却不觉山之体量，道之幽长。依层山云墙游至巅亭极目周望，再纡折至山下溪亭(图15)。▲ 14 盛康扩建的西部园林▲ 15 留园西部假山路径(左起：入山、迂回、出山)类似于耦园东部的黄石园山，山麓石台可憩，山林邃谷可通，盘山旋登可环，并无常定游线，虽纡折，但不繁复，最适携伴山林居游的闲庭漫步；可能这就是当初清末沈秉成与严永华择址居此的原因之一，原址只剩池山，沈氏伉俪的亭台增设，皆为闲情居游的目视点缀(图16)。▲ 16 耦园黄石假山路径(左起：石台、遂谷、盘山)可见，徐泰时初建的东园，山在园中，需歌舞醉客的活色生香而可赏；盛康扩建的留园西部，园在山中，需怀情共往的茶余饭后而可游。这两类不同园林景象的营造皆与园居方式和园居目的有关，与今日动辄以游线启动的园林设计大相径庭。亦即，无论是商人的富贵之园，或是文人的君子攸居，亦或政客的归隐颐养，园林叠山理水的“变”只在于所需方式，“不变”的是各有所需，只有从具体的园居所需出发，才能判断为何园，才能知道何为园，才能设计园为何。4 楼阁：观景与入画刘恕增葺的中部园林，从改变旧园(东园)的营造意图上来说是成功的。环之以廊，增设亭楼，使之更为聚合；乃为园中藏赏的石峰则更丰富了一环即视。其中，曲溪楼一带的景象营造无论在技巧上还是成效上，都在有限的空间内达到了极致。中部园林的北、西面均以山石花木为主，增廊绕山后体感更为内向。南面卷石山房(今涵碧山房)及明瑟楼的组景，则是为了均衡堂台池山的整体空间尺度；又连同绿荫、寻真阁(已毁)、曲溪楼形成更长的L型，以规避两侧住宅群后部楼厅体量的压迫感。其实，曲溪楼的用地大小并不能满足楼阁体量的需求，但呈现出的表象却成功地欺骗了人的视觉感知。如包爱兰(Florence Lee Powell)请景观建筑师根据她的回忆及拍摄的照片所描绘的留园平面图中，曲溪楼的平面体量就被明显夸大了(图17)，不同于童寯与刘敦桢的测绘记录，这样的视觉感知非常容易模糊了真实的尺度体验。同时，曲溪楼的高度体量不仅有了其空间意义，更重要的是，衬托了原有楼前巨大古枫杨的蛟龙入海之势，及所隐喻的入画意义。而楼内重椽复水及圆堂四界的构造做法，则实现了其本为廊而佯装楼的“表里不一”(图18)。但不可否认的是，其“虚假”的营造技巧的确满足了建筑内外双重的景象关照。▲ 17 包爱兰记录的留园平面▲ 18 曲溪楼(上图：若为双坡，下图：现状单坡)体量分析徐氏东园堂前楼阁是为“灵岩，天平诸山，若起若伏，献奇耸秀，苍翠可鞠”。刘恕扩建含青楼(今远翠阁)是为“岚容(虎阜)塔影(北寺)，桐桥河田”；筑望云楼(已毁)是为“园东有宣和花石纲所遗冠云峰”。并非主要观景处的曲溪楼，主要是作为被看景致；所以，文本中常见的凭栏远眺观景并不能代表所有楼阁，或者说，园林楼阁的功能意义解读，需从其存现位置及园居景象的成效上去判断。如鹤园中倚西侧围墙的梯形馆，立面景象为二层重檐楼阁以匹配高耸围墙，内部实为一层轩馆(图19)。再如，畅园紧贴住宅的“涤我尘襟”船厅，其山墙临水的景象实为遮挡住宅楼厅对园林的体量压迫；虽然船厅高耸的两坡屋面可稍许过渡与楼厅之间的尺度递进，但本身体量依然会对园中水面形成压迫，而藉由契合画意的船厅形式才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如同曲溪楼一样，也是双重景象关照下的尺度模糊(图20)。▲ 19 鹤园梯形馆▲ 20 畅园涤我尘襟5 厅堂：间群与观山楠木厅(今为五峰仙馆)内原有隔墙分隔，包爱兰像册(1926年)和童寯的平面图(1930年代)都证明了这一点，但在刘敦桢的平面图(1960年代)中隔墙已消失。鲁安东对此已阐述详尽，并提出“房间群”概念来分析其“隐匿的转变”。不过，园林里的转变随处可见，且从建造之初便一直存在，甚至仍会转变且必将转变。据刘恕新筑传经堂(楠木厅)“藏先世图书其中，以之绍述”及《寒碧山庄图》，彼时的传经堂应为主人的私密空间，隔为多间以适宜阅读学习的日常尺度。隔墙方式上可能不一定与童寯的平面图一样，因为盛康重整后的楠木厅，乃为留园对外开放时的茶歇之所，今日所见除去隔墙后室内开敞的五峰仙馆，更是1953年大修后作为赏园游览的仪式性空间(图21)。▲ 21 五峰仙馆室内平面格局演变此厅堂空间从原来的日常小尺度，逐步消解为公共大尺度，好似丧失了园林的园居生活，走向一个“理想”的古典园林，得到所谓的“仪式空间”。那么，是否需要恢复原本“房间群”的厅堂格局，显露这一“隐匿的转变”？大可不必！原因有三：其一，园居方式在变，建筑的内部空间也随之而变，作为外部环境的那一壁湖石厅山，却始终扮演着内外空间中的一个角色。内部空间对于身体感知确实更为直接，但其价值在于日常性；当被“当下”的仪式去日常性后，其价值便趋于作为现存最大的峭壁厅山。其二，虽然厅堂的内在“非构成性”空间层叠嵌套，空间叙事让人迷恋，但就峭壁厅山来说，它的“似有深境”仍在于完整观视；原本小尺度空间片段式的目视并非此峭壁厅山最佳的景象方式。其三，“房间群”的园居生活在其他留存完整的江南建筑样本中依然可见，此时的厅堂空间更适宜作为景象导引而存现。只不过，若还有转变，则可去除现有佯装仪式的家具，让去日常性后的“当下”更为纯粹地观视厅前壁山。甚至可以“花篮减柱”的方式减去厅堂中的正左、右前步柱，以便更完整地目视长窗打开后所形成的十一条幅山水立轴；亦或将廊柱上的长窗后退二个界深，安装至步柱，挤出室内外的灰空间来完整环视这山水长卷(图22)。至于历史上不同的园居空间及功能形态，辅以虚拟感受或文本阅读即可。▲ 22 五峰仙馆的景象导引6 庭院：格分与拜赏包爱兰的平面图中除了曲溪楼的体量夸张，还有一处明显的错误，即揖峰轩、石林小院及鹤所院落群的位置，甚至由于此区域连廊及建筑的错综复杂且交互，还遗漏了像册里记录过的还我读书处及亦吾庐(图23)。▲ 23 石林小院区域平面对比：(左)包爱兰记录(右)童寯测绘董豫赣发现这一区域的院落空间类似匀质的九宫格形态，且与张家骥不约而同地皆用此例说明《园冶·装折》提及的“砖墙留夹，可通不断之廊房，板壁常空，隐出别壶之天地”。匀质，易让人迷失，包爱兰的遗漏可以理解；匀质，也让人留恋，董豫赣的红砖美术馆中，槐谷庭便是谐仿了鹤所空间，营造合趣之迷(图24)。▲ 24 红砖美术馆槐谷庭与留园鹤所的平面对比如果说计成的“留夹”与“常空”是空间的手法，那么，“不断廊房”与“别壶天地”才是景象的目的。从著名的寒碧庄十二峰，到刘恕《石林小院记》中的五峰二石，皆是“足以侈我观”而建馆营院。由此亦明，刘恕扩建旧园(东园)东部的唯一目的便是峰石拜赏。相应的，围院的尺度必然处处契合不同峰石拜赏的身感目视：轩馆围院是为峰(湖石独峰)而设，留夹通廊而周环拜赏；九宫格院是为石(斧劈石笋)而围，常空洞窗而匡景观赏。传经堂(五峰仙馆)、揖峰轩、还读馆(还我读书处)、望云楼(亦吾庐已毁)及花好月圆人寿轩(已毁)几处建筑朝向各异，与廊兜通宠异峰石，顿感妙趣横生，虽易迷失方向却成石林意境。再有，鹤所边的九宫格院，应是一处不可进入的区域，只能借连廊框景而观石(拂云石笋及苍鳞石笋)，因其不可入，后来就顺理成章地成为盛康养鹤、观鹤的理想之地。凡此种种，得证这一迷宫般的区域，其实生成逻辑极为简单且清晰明确，院落的组织方式及其尺度控制，并非以空间奇趣为主导，而是因日常拜赏所需求(图25)。也正因为此，不同于五峰仙馆“隐匿的转变”，1953年改建的东园一角则需要“显著的转变”。需要强调的是，不是恢复盛康所建戏台，而是回到以拜峰赏石为主的原初——可利用东园一角现有石峰，再造拜赏空间，基于当代的审美方式更好地延续历史主题。▲ 25 刘恕峰石拜赏庭院组成分析7 结语如是，再入留园：若从避弄，依然能阅读经典的内部曲变空间；若寻已消失的园门，或可重现山林趣入的外部景象。闲步亭廊，不再是在曲长的通环中度量被刻意冗长的时间或空间，而是可以体味曲法折向的景象互动。循入池山，无需处处皆游，面面俱到；需知园居本就散淡，或雅集目视，或携伴居游，随性而已。登至楼阁，依其所在，功用不一；位于园角者，多乃极目远眺之所；位于园中或园边者，常为被观，其体量选择皆为入画，或关照周遭，或平衡自身。归至厅堂，大可坦然接受“当下”的仪式性，反倒是若去除佯装仪式的诸般家具，或可更为凸出峭壁厅山的景象导引与启示。出入庭院，因其匀质，所以迷失；然而所谓奇境，只是空间表象，倘若明了日常拜赏的尺度及景象方式，则一切豁然开朗。……在一次次探寻后的回看里，关于留园的“重游”似乎一直在述说着另外一种可能：对留园的神迷向往，并不仅仅在于其空间的操作，夹杂着历史更迭的虽达但隔的“景象”阅读，让留园的空间营造变得不再那么扑朔迷离。也许，只有结合历史边上的感同身受与现实当下的身心感知，才会有庄言谐出的叙说快感，才能再识这些文本与图像中的空间“神话”，并惠泽真正的设计再生。（正文完。原文刊载于《建筑学报》2023年02期，总第651期，更多详细内容请见纸刊。）编辑：王沁如需转载，请与后台联系【造园】苏州古城内私家庭院掇山营造二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