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人类世”与生态文明素养培育
  “人类世”与生态文明素养培育生态文明建设是人类当下的一项紧迫议程。为此，世界各国，包括作为最大的发展中国家的中国，都做出了巨大的努力。众所周知，所有的政治与政策努力，包括环境保护上的政策，都有赖于各国公民生态文明素养的提升。生态文明素养不仅是环境保护政策得以落地生效的条件，还是更好、更优政策得以产生的土壤。一、“人类世”的生态效应  人类与自然环境的关系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随着人类所掌握的科学技术手段的变化而变化的。在人类历史的多数时间里，人是依赖于自然环境的。这种依赖一方面是顺应，即根据自然环境的特性而调整人的生存方式；一方面是承受，即承受自然灾害所带来的无法回避的影响。在这一阶段，人在自然面前是渺小的，是自然影响甚至决定着人的生存，而不是人反过来决定自然生态的面貌。  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人类与自然环境的关系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可以说已经进入了“人类世”（anthropocene）。所谓“人类世”，是指人类与自然关系发生深刻变化的时代，在这个时代，人类已经不再是单向依赖自然，而是可以通过自己的活动改变自然环境的状态与面貌。在“人类世”，人与自然环境的关系发生了、正在发生着根本性的变化。如果说，过去时代是人要看自然的“脸色”行事，那么在“人类世”，是自然要看人类的“脸色”了。  随着人类能力的提升，尤其是作为能力延伸的科技工具的进一步发展，人类活动对自然环境的影响进一步加大，甚至已经到了超出自然可以承受的程度。比如，人类活动所产生的“碳排放”已经超出了自然的代谢能力，导致地球升温，冰川、冰盖融化，海平面上升。也就是说，在“人类世”，人类活动的环境负效应，已经越来越明显。更为复杂的是，人类活动对自然环境所产生的负效应，承担者不单是自然，还包括人本身。比如，“碳排放”所带来的一系列问题，伤害的不单是环境，还会“反噬”人类自身。二、环境教育的转向  “人类世”意味着人的能力的空前提升及作为能力延伸的科学技术高度发达。但“人类世”概念有更深的意味，即人类在生态保护上有更多的责任，“能力愈大，责任愈大”。  “人类世”蕴含的环境责任为环境教育的转向提出了要求。过去环境教育实践的通常操作模式是：环境污染是多么严重，资源是多么短缺，物种消失得多块，地球的负载已近极限，地球变暖的速度在加快等等。教育实践如此，理论也是如此。比如，环境教育领域的经典文献,诸如《寂静的春天》《只有一个地球》等，讲述的都是环境自身的问题。这些环境教育的经典著作提出的口号也多是指向环境本身的, 比如“人类只有一个地球”等。这种指向环境问题的环境教育,其内在逻辑是将环境问题的严重性裸呈在受教育者面前，用来激发其环境危机意识。不可否认, 这种逻辑有一定的合理性, 也会取得一定的教育效果。但仔细推敲, 我们会发现这种逻辑存在着很大的破绽:环境问题错在环境本身。比如,著名的环境教育口号“人类只有一个地球”，讲地球惟一, 不可失而复，当然是正确的。但也蕴含地球太小、适合人类居住的空间太少的抱怨意味。给人的感觉,如果地球不只一个的话,保护环境的必要性就要大打折扣。这种教育指向，有内在的矛盾性。在教育的同时，又削弱着教育。关键是，这种指向的环境教育，不直接指向人及其责任，即便有及时的教育效果，也很容易在现实需要面前土崩瓦解。  既然已经到了“人类世”，环境问题是人类活动所带来的，那么环境教育就应该实现根本的转向，由指向环境转向指向人，指向人的生态文明素养。这种转向不是对前一阶段环境教育的舍弃，而是进阶，即从聚焦于环境问题本身进阶到人的生态文明素养。对环境问题的认识，只是环境教育的一个起点，环境教育可以起于此，但不能终于此，而应终于生态文明素养的提高。只认识环境问题的严重，不去改变人的思想意识、行为方式、生活形态的环境教育，已经不再适应“人类世”的需要。三、生态文明素养的构成  如前所论，环境教育不能就环境谈环境，还应从环境深入到人本身，深入到到人的素养。只有我们人类的生态文明素养真正提高了，环境教育才算成功，才能真正达到生态文明的境界。  生态文明素养是多维构成，首先是生态责任意识。生态责任意识可以分为向后的责任意识与向前的责任意识两种。向后的责任意识，是指人类要勇于承认，今天的环境问题，主要是人类行为导致的，“做了就要认”，就要承担其责任，就要做出补救努力。向前的责任意识则是要为未来的环境负责，是指将环境影响作为自身行动、社会安排的重要依据，主动减少人类生活的生态成本。  向前的责任意识依赖于一种新型道德，即“远距离道德”。道德有亲近性，我们往往对在时间与空间上接近的人与事有比较清晰的道德意识，对在时间与空间上远离我们的人与事情，道德意识相对淡漠。在“人类世”，由于人类能力与技术手段的空前提升，我们当下的行动会对远方的他人、未来的世界都产生深远的影响，迫切需要“远距离道德”。“远距离道德”意味着我们在行动时，需要充分考虑行动对时空上距我们很远的人与世界可能产生的后果。  与责任意识密切相关的是共同家园意识。共同家园的共同主体，一方面是人类不同群体，一方面则是人类与其他物种。从人类来讲，地球是所有人的共同家园，是人类命运共同体得以建立的坚实大地。人类的每一群体，都有在地球安家的权利。由于人类整体行为所导致的生态后果，比如海平面上升，单由一部分人、一部分群体来承担，并不公平。另一方面，我们还要承认地球还是人类之外其他物种的家园，人类活动不能无限扩张，要自觉限制在其他物种可以承受的限度之内。无限挤压其他物种的生存空间，既是对其他物种生存权利的侵犯，也会反噬人类自身。比如因为人类生存范围的扩张，过去时代只存在于无人荒野的病毒就会传入人类社会，给人类带来无穷无尽的伤害。  与家园意识相关的则是人与地球的关系。在现代科技的装配下，人们一改过去时代对地球的情感依赖，将地球工具化，地球在很大程度上成了人类的“资源包”。过去时代的那种“大地母亲”的情感联系越来越淡漠。如果没有对地球的情感态度，只是将其当作获取资源的工具，责任意识与家园意识都很形成。因此，生态文明素养，必然包括一个情感维度，即对地球、对大地作为家园、养育者的感激、感恩。  责任意识、家园意识、态度感情化为行动才是真正的素养，生命文明素养的另一个重要构成要素是健康的生活方式。这里的“健康”标准是环境标准，对环境有益的生活方式就是健康的，无益的、损害性的就是不健康的。当然，人是自然之子，对环境有益的生活方式也是对自身有益的。比如，节俭的生活，以环境为标准是健康的，以人为标准，也是健康的，因为这种生活方式对外友善环境，对内则可养德。四、生态文明素养培育的整体性  过去的环境教育，往往是部分学科的任务。这种教育局面的根由在于环境教育的指向，即前文所述的指向环境的环境教育。指向环境的环境教育，要有学科相关性，不然就比较牵强。比如，地理课、生物课、德育课有环境相关性，因此成了环境教育的主要学科，其他没有学科相关性的学科，似乎就没有环境教育的任务。  如果实现环境教育的转向，即教育的焦点由环境问题转向生态文明素养，就不是单个学科、几个学科所能完成的。人对地球家园的情感与态度，就不是以上三科所能一力承担的，需要其他学科的参与与贡献。在这方面，语文学科甚至可以做出更大的贡献：那些歌颂地球、大地的文学作品具有感染人、促进情感升华的作用。科学类课程，过去总是有一种无意识的预设，即将自然当作工具与资源地。这样的预设，非常有害于生态文明素养的培育。科学类课程，如果改变以前的预设，将地球视为人类家园与养育人类的“母亲”，对重构人与自然之间的情感关系有着不可替代的意义。在责任意识培养上，历史学科具有独有的作用。历史学科可以将人类过去时代对地球、对环境所施加的种种影响讲清楚，更能激发向后的责任意识。  生态文明素养的培育，甚至不能只局限于学科间的一体化。也就是说，这一使命的完成，需要整个教育的协同努力。正规课程可以完成一部分任务，整体教育的价值基础与价值追求，也起着虽然间接但却非常有力的作用。比如，一国教育，总有自己对地球与自然界的定位，是资源对象，还是珍贵家园？不同的定位，有着不同的潜移默化的教育效应。同时，教育既是社会生活方式的反应，也有重构社会生活方式的功能。如果教育突出节俭价值，就会对一代又一代人未来的生活方式产生影响。除了正规课程，学校日常生活与学校所组织的各种课外活动，在生态文明素养培养上，也都可以作出各自的贡献。（高德胜，华东师范大学特聘教授，  课程与教学研究所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