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论时序律与汉语的空间性
  论时序律与汉语的空间性一般而言，汉语的语序遵循时序律原则，话语中先发生的事件先于后发生的事件。
  汉语的时序律源自对现实事件的临摹，具有象似性。
  这种象似性反映了中国人从大到小、从整体到部分的思维方式。
  然而，有些语言现象用时序律解释存在局限性，因此，本文假设汉语的空间性原则是时序律的根源，尝试从心理认知 的角度验证该假设。
  认为汉语时序律是汉语空间性的表象反映或映射，体现了汉语的格式塔心理。
  标签:时序律 空间性 映射 格式塔心理 一、引言 时间顺序原则(The principle temporalsequence，PTS)指两个句法单位的相对次序决定于它们所表示的概念领域里的状态的时间顺序(P10)。
  戴浩一 利用 PTS 对大量动词附加语现象提供了系统的解释和大量被认为互不相干的语 序规则。
  此外，他还提出时间范围原则(The principle temporalscope，PTSC)， 即如果句法单位 表示的概念状态的时间范围之中，那么语序是 YX。
  (P16)如用 PTSC 原则解释汉英时间和地名表达顺序 的差异，戴认为汉语不论在时间上还是在空间上，大范围成分总是先于小范围成分。
  笔者认为汉英地名表达的顺序差异实际上已经涉及到了空间，因此，是否用 汉语的空间性来解释更好
  是否汉语所有语言现象都遵循时间顺序原则
  导致 这一原则背后是否存在更深层次的根源
  从戴的观点可以看到汉语的思维方式 是从大到小，从整体到部分，整体思维背后潜藏了中国的民族世界观。
  本文依据王文斌提出的汉语空间性视角，尝试进一步剖析戴浩一的PTS 原则。
  二、PTS 时间顺序原则来源于汉语的象似性，也称临摹性，即语言时序性对客观现实空间顺序的临摹和反映。
  顺序象似原则是指句法成分的排列顺序映照出它们所表达的实际状态或事件发生的先后顺序，从属于句法象似性的研究层面，主要体现在拟象象似上 (P6)。
  戴浩一在对临摹性(也就是象似性)深入研究的基础上提出了 PTS PTSC。
  他认为汉语没有屈折，它的语法范畴是模糊的，因而其基本手法仿佛是按照某些具体的概念原则把句法单位编织在一起，所以可以认为汉语语法参照相当于概念领域的原则多于参照句法和形态范畴上起作用的语法规则，而这实际上也就承认了汉语语法实际上是“象似性”原则占主导地位的语法。
  通俗点讲，语言结构的象似 性就是语言结构直接映照人的概念结构，而不仅仅是一般的体现概念结构 (P2)。
  当人们在感知事物的时候，其意识中往往存在着长幼、主次、高低、大小、轻重、实虚等的对立，例如长辈/晚辈，活动/固定，常见/罕见，现实/想象， 主观/客观等。
  语言的这种象似性不仅体现在词语层面，还有句法层面。
  句法的象似性普遍存在，如“我吃的是水果/他看的是电影/你讲的是真理”这三个句子有 共同语法意义，因为它们有相同的句子结构。
  功能主义者认为，语言形式和内容之间在许多方面有联系，语言符号和结构 之所以如此，可从其所代表的内容找到相当多的理据。
  从上述定义中，我们认为象似性从语言与世界的角度解释了语言形式，反映了语言中的时间结构与现实中的时间结构顺序相一致的关系。
  (2)张三下楼看书。
  (3)他坐火车到浙江省宁波市/他到浙江省宁波市坐火车。
  (4)他在主席台上跳/他跳到主席台上。
  这些话语从语言形式上体现了事件发生顺序的象似原则。
  由此说明，PTS 现了语言对现实世界发生顺序的临摹，体现了语言的象似性，临摹了具体的现实空间，反映了汉语的空间性根源。
  (二)PTS 的局限性 上述四个例子在语言上均反应了汉语对现实事件发生顺序的临摹，从表面上看都遵循了时间顺序原则。
  如在例(1)中，“吃饭”先于“去学校”这件事，语言 层面上体现了时间先后顺序，而思维认知层面上却反映了“吃饭”和“去学校”两个 空间的场景切换。
  同理，在例(3)中，“坐火车”与“到浙江省宁波市”两个场景 切换顺序不同，因而其传递的语义也不同。
  因此，许多看似符合时序律的句子， 若深究其根源，不能单从PTS 原则释义汉语语句，必须考虑汉语的空间性思维。
  对于用摹写自然语序的时间顺序原则在句法中的解释力，刘青提出了 PTS 的局限性，认为这种原则并非如戴浩一所说，“可以看成一条总的句法限制”，时间顺序原则和凸显原则各自都只能针对一部分句式，只能解决部分问题 (P52)。
  他认为除了动词的排列顺序以外，时间顺序原则似乎总是有隙可击。
  因为摹写体现在文字、词汇、语法各个层面，具有很大的灵活性。
  严辰松认为语序临摹(也称线性临摹)反映了思维的顺序，他指出语言要反映的现实不一定是线性的，线性的语言要表现非线性的现实是有局限的，正如 Haiman(1980)所说，“虽然语序临摹是典型的临摹(iconicity par excellence)， 但它不是语言普遍原则。
  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世界上各种语言的语序不尽相同，都有自己“最适宜语序”(preferred word order)，至少在小句层次上是如此” (P25)。
  我们认为 PTS 并不能很好地解释 所有汉语语序问题，例如文学作品中的场景描写，反映的是汉语的格式塔式整体 性思维: (5)王冕放牛倦了，在绿草地上坐着。
  (吴敬梓《儒林外史》) (6)公子进门一看，原来里面是三间正殿，东西六间配殿，东北角上一个 随墙门，里边一个拐角墙挡住，看不见院落。
  (文康《儿女英雄传》) 虽然上述场景遵从PTS，按照事情的发展顺序来描写，但这个原则只是表象。
  若进一步剖析，其深层根源在于汉语的空间性思维。
  例(5)、(6)均从整体、大的背景描述，再一步步进入部分、小的图形刻画。
  从大处着墨，再聚焦个体，充分体现了汉语从背景到图形的格式塔心理认知模式。
  语言与思维的关系关键在于思维影响、决定语言，尤其 是语言结构的面貌(P80)。
  思维影响语言，语言反过来影响思维和思维方式， 不同语言背景的人认识世界的方式不同。
  “一个民族的精神风貌和文化特征在很大程度上在语言中得到反映。
  语言的表达方式体现了这个民族的思维方式。
  汉语注重整体思维的模式折射出中国人的格式塔心理认知，即从大到小，从整体到部分。
  三、格式塔心理认知 格式塔心理，即完形心理，是西方现代心理学的主要流派之一。
  格式塔是德 Gestalt的音译，意为“整体、完形”，具有整体性特点，强调整体大于部分简单相加。
  汉民族的格式塔心理认知方式是从大到小，从整体到部分。
  (一)格式塔心理 格式塔学派否定元素主义简单相加论，讥讽其为“砖和灰泥心理学”，同时提出自己的经典论断(P4):整体的意义大于各部分相加之和，部分的分析不能解释整体的某些特性。
  在格式塔理论看来，整体与部分的关系在于:一是整体 大于部分相加之和;二是整体决定部分要素的性质和意义。
  只有在整体中，局部 才能显示其意义，这一意义又是整体所决定和赋予的，局部离开了整体，就会失去意义或者无法把握。
  整体就是一种由各部分生成又超越各部分的独立的格式塔 特质。
  格式塔理论强调“简约、突出、整体、连续、对称与和谐”，认为人们在知觉活动时，总会按照一定形式把经验材料组织成有意义的整体，通过知觉活动组合形成“心理完形”。
  空间有外在的物理空间和内在的心理空间之分。
  认知心理学认为，人在感知 外在的两个事物空间关系时，总是把一个事物作为注意的“图形”，把另一个事物 当作图形的参照物，即“背景”。
  汉语是从背景到图形的思维方式，汉语句法严格 遵循从大至小的空间顺序原则(P110)，体现了格式塔心理的完形认知观。
  (二)汉语整体-部分的认知反映 汉民族思维以直观形象为主，具有由形象到抽象的思维特点(P17)。
  直观形象思维往往从整体出发，以经验为基础，善于把握事物的外在形象。
  以具体形象表达抽象内容，或者将抽象内容隐含在形象后面或形象之中，从而使抽象的概念生动可感而有所依托。
  我们所说的“抓主流看本质”“从总体上看”“从全局出发”“宏观调控”“从大处着眼”等都蕴含着中国人整体的思维模式。
  中国人倾向总体把握，注重整体思维，把宇宙看成一个整体。
  这种思维定式受中国哲学中天人 相通、天人相类、天人和一、万物一体、天人万物等整体思维的影响。
  因此，形成了整体优先于个体的思维方式，而这种思维方式根源于具有深刻内涵的空间 观。
  在相互渗透的时空意识中，空间意识更具有先在性、本源性。
  中国人往往注重整体过程与变化之间的关系，观察事物或处理事物往往总揽全局，大处落 墨，然后深入细节与重点，即大处着眼，小处着手。
  王文斌认为汉语是一种空间性语言，空间是一种三维的构成，具有相对稳定的静态性。
  中国人倚重空间思维，其具体表现就是擅长于具象思维和整体思维。
  汉语中许多语言现象都反映了中国人的整体性思维，而这种思维根源在于汉语的空间性认识。
  例如: (7)中国认知语言学研究会副会长，全国高等学校教学研究会常务理事， 中国英汉语比较研究会理事，浙江省外文协会副会长，上海外国语大学兼职研究 (8)她高高的个儿，一头乌黑柔软的头发，梳着许多根又细又长的小辫子。
  从以上例子可看出，汉语这种从大范围到小范围，从大单位到小单位，从重要意义到次要意义的语序正是中国人从整体到局部的整体思维模式在汉语语言 上的体现。
  中国人用完形心理看事物，即从整体性出发，而事物的整体性恰恰反映了事物的空间性。
  上述具象描写取自对空间事物的临摹，充分反映出汉语的空间性思维，这种空间性受制于从大到小、从整体到部分的格式塔心理。
  四、汉语的空间观 时序律从语言层面上解释汉语的语序原则，是背后隐藏的、更深层次的空间 观的映射。
  它临摹的是空间性的事物，具体的空间感知先于抽象的时间认识，可以认为空间是本源性的。
  (一)PTS 的空间性根源 时间的顺序表达实质上是以空间表达为基础的，这种先整体后部分的原则是 汉文化的镜像直射(P16)。
  那么，汉语的空间性是否为PTS 的深层根源
  王文斌认为英汉形合与意合、客体意识与主体意识、个体思维与整体思维等差异归根结底是英语的时间性和汉语的空间性倾向。
  汉语对世界的认知上空间重于时间，但时间性和空间性的差异不是绝对的，并不具有排他性。
  汉语语言意合、流 散、简短、具象思维、主体意识、整体思维特征体现出的世界观属于典型的空间 性世界观。
  空间，是事物存在的形状和运动变化的场所，是实体的量的体现。
  时间离不开空间，空间显现时间。
  时间就是变化的空间(如四季春夏秋冬);空间就是运动的时间(如二十四节气)。
  时间是事物运动的基本属性，没有运动的相对性， 就无法感知时间;空间是表明事物运动延展程度的物理量。
  汉语一般借用体现空间的名物来表示行为或动作，即空间性概念在汉语对事物的编码系统中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汉语的空间性表现于长度、宽度和深度之中，从而获得实在的界面， 其最大的特点就是离散性和块状性。
  蓝纯追溯人类对时间和空间认识的先后顺序(P12)，认为在世界上大多数文化中，用来认识时间概念的模式在本质上都是空间的。
  蓝指出: 1.人的视觉系统有感知运动和感知物体及其方位的能力，但没有感知时间的能力，因此人类通过空间概念来认识时间概念有其生理基础。
  2.在人类发展史上，对空间概念的认识远远早于对时间概念的认识。
  3.在个人成长过程中，儿童总是先习得空间概念，后习得时间概念。
  空间知觉是由视、听、触和动觉联合活动而成的复杂知觉，包括形状知觉、 深度知觉和方位知觉。
  时间具有非直观性，没有看得见的形式，也没有相应的感觉器官，对时间的感知具有相对性和主观性的特点。
  王兆强探讨了时间观念的起源、本质及与空间的关系。
  他认为“在最早的原始社会中，人类一定存在着没有时间观念的阶段。
  在日升落、月盈亏、冷暖交替这些自然界反反复复的“启示” 中，人类才终于悟出了‘时间’的观念”(P10)。
  更为具体、更为人们所熟 “日”“月”“年”等空间概念经过人们的抽象和概括最终形成“时间”的概念。
  我们对时间的理解更多是依赖对空间中运动的理解。
  因此，时间概念是抽象的，空间概念是具体的。
  人们一般先认识具体的空间，然后才认识抽象的时间。
  (二)空间概念语序 戴浩一的空间方位说认为“空间范围这个观念比较具体，时间范围是从它引出来的”。
  董为光从时间的“长度”时间的“量度”、两事之间的时间间隔和描写时间的推移等五个角度说明了汉语的时间认知基础，认为“时间单位排序和空间单位的排序遵守同样的原则，把整体放在部分前面”(P110)。
  时间其实是通过 运动事件才被人们感知的。
  运动事件既是在空间中伸展，又是在时间中延伸的。
  我们对事物的认知，大多来自现实空间中的具体事物，例如古人造字和象形字就是来自对空间事物的临摹。
  此外，蒋平也指出，仅用时间顺序原则不仅难以充分解释汉语主从句的语序， 更不能为跨语言的语序分析找到统一的原则(P14)。
  他认为除时间顺序外， 空间概念作为语序的一种生成机制，同样具有认知理据。
  空间是象似的基础，将 空间概念反映到语言的语序是人类认识活动的自然结果。
  认知语言学的研究认为，空间概念对人类认知的影响大于时间概念的作用。
  五、结语 戴浩一提出的时序律(PTS)反映了语言层面的时序性，而事实上，时序律 是汉语空间性的反映或映射。
  时序律不能很好地解释所有汉语语序结构，我们认为时序律根源就是汉语的空间性思维。
  语言的结构直接反映了现实的时间结构， 时序律源于对现实发生事件的临摹，具有广泛的象似性。
  现实世界具有具体性和 空间性，这种具体性和空间性反映在汉语的整体性思维方式中，即从大到小、从 整体到部分、从背景到图形的格式塔式思维。
  王文斌.论英语的时间性与汉语的空间性-从Humboldt的“内蕴 语言形式”观谈起.中国文体学研究会“2010年文体学国际研讨会暨第七届 全国文体学研讨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