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齐世荣:谈小说的史料价值
  有些小说，经过仔细分析，可以作为史料使用。
  小说中虚构的故事虽无个性的真实，但有通性的真实。
  本文从五个方面说明小说的史料价值:反映一个历史时期的社会全貌或一部分;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折射出真实的历史事件;觇人情而征人心;提供具体细节。本文专谈小说的史料价值，首先引述中外各家的论点，然后分5方面举例说明①。(pp.683~684)
  我国学者也认为虚构的小说能反映真实的历史。
  下面从5个方面举例，具体说明小说是如何反映历史情况的。
  一、反映一个历史时期的社会全貌或某一部分(道德标准、风气习惯等)
  (pp.487~488)
  巴尔扎克写了新兴资产阶级的上升地位。
  在《欧也妮·葛朗台》这部小说里，葛朗台这个满身铜臭的暴发户成为地方上权力的象征和众人膜拜的对象。
  巴尔扎克的政治立场是同情贵族的，但他的现实主义的创作态度使他依然毫不留情的对这个注定要灭亡的阶级给以尖刻的嘲笑和辛辣的讽刺。
  在小说《古物陈列室》里，巴尔扎克生动地描绘了德·埃斯格里尼翁侯爵的根深蒂固的特权思想和门第观念。
  他虽已家道败落，又对经营产业一窍不通，但仍然鄙视新兴的资产阶级，拒绝他们进入他的客厅。
  在《高老头》中，高老头的两个女儿为了钱财和享乐，像挤柠檬一样把父亲榨干后就弃之不顾，最后高老头穷死在伏盖公寓的阁楼里。
  此传写张生对崔莺莺始乱终弃的故事，最后还有一段张生自我辩解的“忍情”说:张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元稹为什么敢这样公开地文过饰非呢舍弃寒女，而别婚高门，当日社会所公认之正当行为也。
  (pp.112~116)陈寅恪通过以上诠释，说明《莺莺传》反映了唐代士大夫的道德标准和社会风尚，评价“此传亦是贞元朝之良史料，不仅为唐代小说之杰作是也”。
  类似陈文，取材笔记小说以说明一代某种风气者，还有严耕望著《唐人习业山林寺院之风尚》等文，可参阅(pp.232~271)。
  (p.47;pp.167~168)鲁迅说:“其议论，则不特尽揭当时对于学问之见解，且洞见所谓儒者之心肝者也。”(p.175)《儒林外史》典型地再现了明清封建社会士子追求功名富贵的生活真实，鲁迅给以高度的评价:“秉持公心，指摘时弊，机锋所向，尤在士林;其文又戚而能谐，婉而多讽，于是说部中乃始有足称讽刺之书。”(p.177)
  例二:巴尔扎克著《欧也妮·葛朗台》，刻画了葛朗台这样一个资产阶级守财奴的典型。
  1789年法国革命爆发时，葛朗台是一个富裕的箍桶匠。
  后来共和政府在索漠地区标卖教会财产，他靠贿赂标卖监督官，以廉价买到了区里最好的葡萄园，一座老修道院和几块分种田。
  一度还当过索漠区区长。
  装聋作哑，是他做生意的一种狡诈手段，用来叫敌手不耐烦，逼对方老是猜他要说什么，而忘掉了自己的观点。
  他虽是地方的首富(死后留下2700万法郎的巨额财产)，但异常吝啬。查理闻噩耗而痛哭，葛朗台竟说:“可是这孩子没出息，把死人看得比钱还重。”(p.72)欧也妮把价值6000法郎的各式各样的金币(这是她父亲历年送给她的礼物，但绝对不许动用)赠给了她的堂弟，老葛朗台发现后暴跳如雷，把他女儿关在房里，罚她只许吃冷水和面包。脸上的表情仿佛进了极乐世界。”在本区教士给他做临终法事的时候，“神甫把镀金的十字架送到他唇边，给他亲吻基督的圣像，他却作了一个骇人的姿势想把十字架抓在手里，这一下最后的努力送了他的命。
  ‘父亲，祝福我啊。’‘把一切照顾得好好的!
  到那边来向我交帐!’这最后一句证明基督教应该是守财奴的宗教”(pp.160~161)。
  三、折射出真实的历史事件
  例一:从《续玄怪录》看唐宪宗被弑一事。
  陈寅恪在《顺宗实录与续玄怪录》一文中，指出永贞内禅和宪宗被弑是晚唐的两大事变，是阉党之深讳大忌，故韩愈撰写的《顺宗实录》对此不敢不有所避讳。
  陈文在引征了《续玄怪录》“辛公平上仙”条后，写道:“复言假道家‘兵解’之词，以纪宪宗被弑之实，诚可谓‘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者矣(此语见杜预春秋左氏经传集解序)。
  唐代自中叶以后，凡值新故君主替嬗之际，宫禁之中，几例有剧变，而阉宦实为此剧变之主动者。
  外廷之士大夫，则是宫禁之中阉宦党派斗争时及决胜后可怜之附属物与牺牲品耳!
  卞孝萱在《控诉唐顺宗被弑的〈辛公平上仙〉》一文中，也承认“小说《辛公平上仙》影射一位皇帝被弑，这是没有疑问的”(pp.247~258)。
  唐长孺认为:“陈先生所论，在说明当时常见的避难入山之事，与《桃花源记》所述事实有关的一方面，观察非常敏锐。”(pp.622~635)但唐长孺以为，《桃花源记》所述故事，是根据武陵蛮族的传说;陶渊明所说的“乱”是指繁重的赋税压迫。
  唐长孺对《桃花源记》所反映的具体历史情况的解释，与陈寅恪有所不同，但也认为《桃花源记》有纪实的成分。
  此外，可参看严耕望所撰《中古时代之仇池山》，亦论及坞堡城守之事(pp.122~131)。
  例三:《聊斋志异》记清兵在山东的屠杀。
  《聊斋志异》是一部小说，内容多半谈鬼狐故事，但其中也有一些假借谈鬼说狐，反映清兵入关后在山东屠杀人民的历史事实。
  牟润孙在《〈聊斋志异〉所记清兵在山东的屠杀》一文中，据1962年中华书局的会校会注会评本，指出“鬼隶”、“公孙九娘”、“鬼哭”三条反映了清兵在济南、栖霞、莱阳、淄川等地大规模屠杀人民(pp.553~561)。(p.271)
  例一:清夏敬渠著《野叟曝言》。
  书中的主角文白，字素臣，“文功武烈，并萃一身，天子崇礼，号曰‘素父’”。
  鲁迅说:“凡人臣荣显之事，为士人意想所能及者，此书几毕载矣，唯尚不敢希帝王。”“可知衒学寄慨，实其主因，圣而尊荣，则为抱负……意既夸诞，文复无味，殊不足以称艺文，但欲知当时所谓‘理学家’之心理，则于中颇可考见。”(pp.196~197)
  “秀才入闱，有七似焉:初入时，白足提篮，似丐。
  没有多次应考失败的惨痛经历，是写不出这“七似”的。
  五、提供具体细节
  (p.363)这里所谓“物”，是指生活的物质条件，包括财产、房屋、家具、器皿以及衣服等等。
  但巴尔扎克并非单纯地写“物”，而是写“物”与写人密切地联系在一起，用“物”来衬托人，使人物的形象更饱满和生动。
  “人和生活”，这几个字精辟地说明了人和物的关系。
  在《古物陈列室》这部小说里，有一段描写德·埃斯格里尼翁公馆的精彩文字。
  这座房子原属德·埃斯格里尼翁侯爵所有，法国大革命时期易主，拿破仑执政时期侯爵买回了这所旧宅，此后它便被人们半嘲讽半正经地称作德·埃斯格里尼翁公馆。
  侯爵是一个老贵族，革命后幸存下来，但已家道没落。
  鲁迅说:“作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凡所形容，或条畅，或曲折，或刻露而尽相，或幽伏而含讥，或一时并写两面，使之相形，变幻之情，随在显见，同时说部，无以上之。”(p.142)
  曰:好在文笔细腻，凡说话行事，一切微小关节，《词话》比旧本均为详尽逼真。
  旧本(按指《原本》这个系统--笔者)未尝不好，只是与《词话》一比，便觉得处处都是粗枝大叶，抵不过《词话》之雕镂入骨也。
  所有人情礼俗，方言小唱，《词话》所载，处处都活现出一个明朝末年浇漓衰落的社会来……故以人情小说看《金瓶梅》，宜看此词话本。”(p.162)
  总之，历史学家经过精心分析，可以从小说中发掘有用的史料。
  但使用从小说中发现的史料时，应参照其他方面提供的史料，才能得出比较正确的结论。
  ①在中国古代文献中，“小说”原指非关大道的琐屑之言(参见《庄子·外物》、《汉书·艺文志》)。
  魏晋南北朝时期出现了初具规模的小说作品，唐人开始有意识地创造有虚构故事情节的小说。
  本文所谈的小说，包括中国的和外国的，主要指以散文体形式表现的叙事性虚构文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