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张文江：钱钟书是中国文化史上的文人英雄
  1910年11月21日，钱钟书先生诞生。
  钱钟书先生在精通中国文化与通览世界文化的基础上，以批判的眼光观照中国与世界。
  今日，摘取张文江先生所著《钱钟书传：营造巴比塔的智者》中一文，以兹纪念。
  中国现代文化和钱钟书
  中国文化源远流长。考察文字记录的历史，约有先秦、两汉、魏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然后到现代这样几个阶段。明清以前属中国古文化，清以后进入中国现代文化。在中国古文化中，先秦、两汉似可为一个阶段，先秦文化的自由发展最为灿烂，两汉则经学渐成。魏晋、隋唐、宋元这一阶段，中国文化和印度文化互相冲突、吸收、印证，隋唐为其间高峰。明清至今的阶段有其共同特点。这是一个东西文化互相交流、互相认识的阶段，也是认识世界文化并且重新认识中国古代文化的阶段。
  这个阶段还在继续，二十世纪处于其间，也许正是其中的转折点。对于一个民族来说，一百年的时间不会白过，特别是对于我们的民族，百年来遭受的灾难，经历的痛苦，面临的机遇……留给了我们深重的思考。这里有着中国现代文化的问题，这里也有着中国现代文学的问题，两个问题互相关联。回顾这一时期所经历的种种痛苦和矛盾成就与经验，不是没有意义的。
  如果在二十世纪的范围中考察现代这一概念，包含着政治和文化的双重坐标，那就是1911年的辛亥革命和1917年的新文化运动。两场革命既是中国社会历史发展的结果，也是外来文化直接促进的产物。有着巨大历史功绩的辛亥革命，其意义不仅在于推翻清朝的统治，而且在于推翻两千年的帝制。“五四”运动的意义，也不仅在于推翻清末的腐朽文化，而且在于推翻两千年封建文化。对辛亥革命和“五四”运动的功过是非，可以有不同的认识。但是，它们毕竟划出了时代，之前和之后，文化气氛判然有别。在这一历史环境中，中国几代学者，有着自身的追求和努力。理解钱钟书的学术成就及其人格，应该放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来考察。
  中国现代文化范围太大，中国现代文学范围也太大，我们不作评论。但中国现代文化和现代文学相关的部分，却是一个相通性论题，从这里我们既能切入中国现代文化相当重要的侧面，也能透视中国现代文学若干重要的内涵。在这一领域内有几代知识分子的努力，也有一些作出了坐标性成就的人物。中国现代文化和文学相通的领域中这样的人物不多，在新文化运动以后的第一代知识分子中，应该有鲁迅、胡适等人，而在第二代知识分子中，则应该有钱钟书。
  鲁迅、胡适、钱钟书
  “五四”以来，我国思想界文化界、学术界学贯中西，又精通古今的学人不多，鲁迅是一位，钱钟书也是一位。自然还可以列举一些，但是这个数字确实有限。在中国的文化学术界中，鲁迅等人的研究开展得较早，钱钟书研究的展开则是近年来的事。鲁学研究蔚为大观，钱学研究初具规模，都是令人高兴的事。可以说，在中国现代文化和现代文学的相关领域里，如果想完全绕过钱钟书，在今天已经是不可能的了。钱钟书的学术成就，已经成为中国知识界的一笔财富。认识这笔财富可以有不同的方法，当前首要的是应该将它放在时代大背景中进行考察。
  柯灵先生指出：“一方面是世界性政治地图的重绘，独立自由的钟声响彻云霄，核子时代的物质文明灿烂辉煌，我辈何幸，觏此盛世！但另一方面，却是战祸连绵，内忧外患不断，意识领域剧烈冲突，心理平衡严重失调，新社会难产的长期阵痛。知识分子卷在翻滚的时代涡流里，随着潮涨潮落，载浮载沉，有的不幸惨遭灭顶；只有少数人如崖岸壁立，经得住骇浪怒涛，坚忍不拔，表明历史考验人，人也考验历史。将钱氏的为学为人，放在这样的大背景前面来考察，也许能更平实地权衡他的分量。”
  二十世纪是空前复杂的世纪。精神世界和物质社会的碰撞冲突，导致了人们心灵上强烈的震颤和悸动。从文化角度来说，民族文化走向世界，世界意识对民族文化重审，冲击着知识阶层习惯的治学态度和处世原则。在这样大动荡、大变化、大重组的环境中，中国知识分子的获得和失落都是空前的，每个人必须以不同的方式对时代作出反应，且不能不作出反应。学术著作也是一种反应方式，《管锥编》《谈艺录》《围城》就是钱钟书的反应，所谓时代考验人，人也考验时代。脱离这些背景来读钱钟书著作，就难以理解和深入，更谈不上超越和发展了。
  鲁迅、胡适与钱钟书是完全不同的两代人，治学上也各自探索着完全不同的道路。如果从历史的范围来考察，他们之间，以及其他各种人物之间，不能不产生一些关系。在文化建设中他们都作出了重要的成绩，尽管这些成绩还远有再深入的余地。读鲁迅著作，他在终其一生不屈不挠与旧文化斗争中有这样一种清醒的认识，他把自己看作是肩着黑暗的闸门让后人通过者，甘为人打扫奥斯洛牛圈，让后人在这块干净土地上建楼。鲁迅认为自己是座桥，这是既雄壮又悲凉的心态。
  钱钟书也有一种清醒的认识，他不赞成别人研究他的著作，反对建立钱学，这里既蕴含着他本人作为过来人的经验，也蕴含着对后来者的期望：那就是为学者要有开阔的胸襟面对世界文化和中国传统文化，直接从中汲取有益的营养，打通中西古今，不要在某一家某一派里停留，当然更不要在他本人那里停留。希望后人超越和发展自己，这样的见识是可贵的，只有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能开拓未来。
  钱钟书治学道路有一个转折过程。他十五岁在苏州教会中学期间，开始读《古文辞类纂》《骈体文钞》《十八家诗钞》等古典文献。二十岁入清华，宋以后集部殆无不过目。二十五岁考入英国牛津大学，以后转入法国巴黎大学，此刻他开始系统的研究，“择其别集有名家笺释者讨索之，天社两注，亦与其列，以注对质本文，若听讼之两造然，时复检阅所引书，验其是非”。集笺两校，史文对照，它显示了钱钟书着力于诗眼文心的眼光。但是校勘旧学悖论，钩出沉珠之珍，就治学方法而言，似乎尚在中国传统之内。
  “东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学北学，道术未裂。”在《谈艺录》序言中，钱钟书眼光有了变化，成为“颇采二西之书，以供三隅之反”。由中国文化的内证内校，到运用中西文化的互证互校，反映了钱钟书治学方法的根本性转变。他把中国文化作为人类文化的一部分，来进行反思和整理。这种拆除时空间隔的观点，给中国知识分子提供了有价值的认识角度，在当时确实是振聋发聩的。鸦片战争以后的中国知识界，中体西用，西体中用，争论可谓多矣，《谈艺录》的宣言，可以说提供了一种崭新的思路。钱钟书避开中西体用之争，用平等态度对待各种不同文化传统，择其善者而用之，择其不善者而去之，跳出了中国知识分子面临的两难选择。
  晚年的《管锥编》依托我国经史子集的十部书，征引古今中外典籍近万种，对中国文化作了一个涉及甚为广泛的梳理和批判。《管锥编》以《周易》《毛诗》《左传》《史记》等十部中国文史哲典籍为骨架，用希腊、罗马哲人的哲学著作，十七至十九世纪的西方文学名著以及印度佛学经典和基督教《圣经》等著作进行彼此间比较。这种人类文化一体化的宏伟眼光，是他一生追求理想的集中反映，也就是《谈艺录》序言的具体实践。
  张文江 著《管锥编读解》
  把鲁迅与钱钟书这样一批知识分子放入时代考察，更令人有一种敬仰之感。在动荡不定、战乱频繁的历史环境中，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知识分子能坚持我们民族文化，那样韧性地与窒息人的俗文化抗争，没有心灵的纯正，远大的目光，崇高的追求，是难以想象的。载沉载浮的年代，一方面为追求者带来了痛苦、艰难，另一方面也给人创造了无数升浮荣华的机遇。人生能认清诱惑不容易，人生能摆脱诱惑更不容易。今天面对洋洋大观的鲁迅和钱钟书的著作，我们感到面对的是一位位巨人，一块块二十世纪中国文化的丰碑，这是中国知识分子凝聚毕生心智所造的巨大丰碑，有“超越时间地域之理性存焉”。
  世界文化的一部分是中国文化，即使从认识世界文化的意义上说，也应该深入认识中国文化，何况中国文化确有其极精华的内容，正有待深入认识和体验呢。中国学者的中国文化立场既不可执，又不可失，当化而通之。世界文化如果隔离中国文化于外，必然是残缺不全的，而中国学者在文化建设中所作出出类拔萃的成就，必然也同时具有世界性的意义。
  二十世纪是世界各民族相互交往的世纪，这是任何一个中国知识分子必须正视的现实。现实无法回避，也不可能回避中西古今的文化现象有同有异，有本有末，有变有不变，其中有种种曲折，处处活跃。钱钟书那种审视、把握、判断中国古今文化的眼光，及其所取得的经验，无疑具有极大的启发性。
  如果说现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必须具备这样的品格，他应该完成对前人思想文化的继承、批判和扬弃，从而开拓出一条文化发展的新路的话，那么，鲁迅和钱钟书这两代学者都做了应该做的工作。他们从各自不同的侧面，以自己的实践和努力，对中国文化走向世界进行了多种有意义的探索，开启了一代新风。他们也是英雄，是现代中国文化史上的文人英雄。时代还在发展，他们走过的路还要继续下去，从这意义上说，认识他们获得的成就，评论他们的不足，对后来者是会有助益的。一个民族的生命力在于它的自我更新能力。文化的新旧在于认识文化的人，人对世界文化的认识达到什么程度，他本人就达到什么程度，这里有一种契合。
  我们毕竟已经站在了二十一世纪，时空对我们是一种提醒。
  （本文摘自《钱钟书传：营造巴比塔的智者》，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1月出版，略有编辑，以原文为准）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侵删
  《钱钟书传：营造巴比塔的智者》
  张文江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6年1 月
  首部深刻解读钱钟书著作思想的中文传记，张文江探索中华文化向上之路的首部作品。钱钟书先生说：“自传就是他传，他传就是自传。”它实际揭示了传主和传记作者之间互相补充和沟通的双向过程。这样的双向过程在传记写作中其实是不可避免的，它帮助传记作者认识传主，也帮助传记作者认识自己。在此书之中，我们可以认识张文江教授如何解读钱钟书先生的各类著作及其与中西文化之关系，也可以透视张文江教授对于中西文化的深刻理解。钱钟书先生以其广博的视野和深厚的学养，沟通中西古今之文化，张文江教授则重新梳理了钱钟书先生的学术思想历程，探索其发展轨迹与成就，使我们能够亲切地认识钱钟书先生这位二十世纪的文化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