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诗经》史诗与周民族的历史建构
  《史记·周本纪》关于周族发展史的历史叙述，便是史官接受乐官文化影响的结果与体现。
  二、古公亶父"作五官有司"与《绵》《大明》的历史叙事通过前文的文本分析可知，《绵》与《大明》以切实的历史叙述为内容，实录性是它们区别于其他三首诗歌的显著特点。
  五、周族的历史建构以及乐官文化对史官叙述的影响通过上文分析可知，从历史叙述的角度而言，随着古公亶父"作五官有司"而建立起来的史官系统，是周民族有可信的历史记载的开始。
  内容提要: 《诗经·大雅》中的五首史诗性作品，《生民》《公刘》《绵》《皇矣》和《大明》，依据诗歌本身的叙事模式与特点，可以清晰地区分为历史实录型、神话夸诞型和仪式记忆追述型三种。
  它们的产生，分别关联于不同的文化背景与思想形态:《绵》《大明》所展示的清晰的历史叙事，是古公亶父"作五官有司"的成果;《皇矣》《生民》的神话记忆，是乐官在剥离了记史的职责之后，专注于仪式颂赞，美化和神化先祖的产物;《公刘》则是在宣王不藉千亩的背景下，公卿大夫通过复现仪式活动所承传的模糊的历史记忆献诗以谏的产物。
  在乐教占主导地位的西周时代，由乐官主导建构起来的后稷诞生、公刘重农、文王受命的历史记忆，反过来影响了后世史家的历史叙事。
  关键 词: 《诗经》/史诗/叙事/历史建构
  作者简介: 马银琴，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诗经·大雅》中有五首诗，被20世纪以来的学者称为周民族史诗性质的作品。
  依据所记历史人物的先后顺序，这五首诗分别是《生民》《公刘》《绵》《皇矣》和《大明》。
  陆侃如、冯沅君在《中国诗史》中，把它们分别称为后稷传、公刘传、古公亶父传、文王传、武王传，认为"把这几篇合起来，可成一部虽不很长而亦极堪注意的'周的史诗'"。
  这一观点深刻地影响了后来的学人，每当涉及中国文学中的史诗问题时，人们经常列举它们为代表。
  但是，究竟该如何认识这些诗歌的史学价值，却没有人作过深入研究。
  笔者在重读这些作品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前人未曾讨论的问题，兹提出来，以求教于方家。
  作为立论的基础，本文拟先对五首作品的内容与叙事特点作一集中的分析与比较。
  一、对《生民》五诗的历史比较分析
  克禋克祀，以弗无子!
  鸟乃去矣，后稷呱矣，实覃实吁，厥声载路。
  诞降嘉种:维秬维秠，维穈维芑。
  其香始升，上帝居歆:胡臭亶时。
  这是一首神话色彩和意味都十分浓厚的诗歌。
  诗歌着力描述了姜嫄怀孕的不同寻常、后稷诞生的种种神异以及后稷成长过程中特殊的农业才能。
  这显然不是基于史实的实录。
  而且，出现在诗中的"上帝"，已是一种具象化的存在，在安享祭品的歆香时，可以发出"胡臭亶时"的感慨，具有十分鲜明地想象色彩。
  再来看看《史记·周本纪》对后稷事迹的记录:
  《史记》对于后稷的记录，除了帝尧举弃为农师来源于《尚书》等其他史料之外，关于弃出生成长的故事，基本没有超出《生民》所架构的记忆范围。
  2.《公刘》
  维玉及瑶，鞞琫容刀!
  跄跄济济，俾筵俾几，既登乃依，乃造其曹。
  既景乃冈，相其阴阳，观其流泉;其军三单，度其隰原，彻田为粮;度其夕阳，豳居允荒!
  止基乃理，爰众爰有，夹其皇涧，溯其过涧。
  止旅乃密，芮鞫之即!
  诗歌对于公刘事迹的歌颂，主要集中在他带领周人迁居豳地、开疆创业这件事上。
  诗中也出现了很多非常细节的描述，如"何以舟之
  可是，即使有这样的细节，整首诗对公刘史事的叙述仍然表现得语焉不详。
  诗歌既没有说明迁徙的原因、时间、地点，也没有叙述迁徙的路线与行程。
  《史记·周本纪》云:
  不窋末年，夏后氏政衰，去稷不务，不窋以失其官而犇戎狄之间。
  《史记》对于公刘史事的记载，最重要的内容就是他的"务耕种，行地宜"。
  其中超出《公刘》叙述范围的信息，是出现了漆、沮两个地名。
  而这两个地名，可以明确肯定来自于《绵》。
  在这一点上，《公刘》和《生民》具有一定的相似性。
  因此，我们仍然需要回到诗歌本身，从中寻找叙事简略的原因。
  如前所言，《公刘》有非常详细的细节描述，但这些细节都不能提供历史叙述应有的时间、地点等基本信息。
  诗中地名，除了豳、渭之外，其他的指向性都很不明朗，如百泉、溥原、南冈。
  这种模糊性，与上述对于人物行为、动作、声音乃至佩饰的详细描述放在一起，就让整首诗歌表现出了鲜明的表演性与现场感。
  因此，结合《诗经》时代文化传承的不同方式，与其把《公刘》定位为历史叙述，不如说，它是对仪式歌舞活动所展现的历史记忆的传述与复现。
  仪式歌舞所展现的就是原本非常模糊的历史记忆，那么对于模糊历史记忆情景展现的再一次转述，自然不会提供更为详细的历史细节。
  《公刘》记事的模糊性在《绵》诗中一扫而光。
  该诗详细地记述了古公亶父迁岐、建都的整个过程。
  从诗歌叙事截止到文王断虞芮之质，以及诗歌直称"古公亶父"的情况来看，诗歌的创作时代应该在武王克商、追王烈祖之前。
  《绵》诗的记史已然远较《生民》与《公刘》详实，那么《史记·周本纪》呢
  《周本纪》云:
  "乃与私属遂去豳，度漆、沮，逾梁山，止于岐下。
  于是古公乃贬戎狄之俗，而营筑城郭室屋，而邑别居之，作五官有司。
  很显然，这一段记事较《绵》更加丰富、详细，其中出现了不少超出《绵》诗内容的实录性细节。
  但总体而言，《绵》与《周本纪》的叙事，都是在同样的历史框架下进行的，诗与史在内容上具有内在的一致性。
  4.《皇矣》
  维此二国!
  维彼四国!
  爰究爰度
  帝省其山:柞棫斯拔，松柏斯兑。
  维此王季。
  因心则友，则友其兄。
  则笃其庆，载锡之光。
  维此王季!
  帝度其心，貊其德音。
  陟我高冈:无矢我陵!
  无饮我泉!
  是类是禡，是致是附，四方以无侮!
  是伐是肆，是绝是忽，四方以无拂!
  《皇矣》歌颂从太王到太伯、王季以至文王获得天命庇佑的历史，尤其着力歌颂了文王伐密、伐崇这两件大事。
  诗中出现了一位崭新的形象，这就是上帝。
  在《绵》诗中，没有出现"帝"或者"上帝"，在《大明》中，"上帝"是一种观念性的存在。
  但在《皇矣》中，上帝不但是活生生的形象，而且有思想、有行动、有命令。
  文王不但是上帝所钟意的王位继承者，而且直接接受上帝之命，才有了伐密、伐崇的战争。
  这显然不是历史的实录。
  通过神化祖先来歌颂其伟大功绩，就让《皇矣》和《生民》具有了很大的相似性，也正是在这一点上，《生民》和《皇矣》表现出了既不同于《公刘》，也不同于《绵》的特点。
  挚仲氏任，自彼殷商，来嫁于周。
  《大明》延续了《绵》写实的手法，通过追述王季、文王两代人成功的婚姻，歌颂了武王伐商的胜利。
  诗中虽然出现了"上帝"，但"上帝"是观念化的存在，并未影响记事的真实性。
  从这个角度而言，《大明》和《绵》都是对历史的实录。
  但是，在与《史记》记事进行比较后发现，《大明》与《绵》的历史叙事表现出了不同的特点:《绵》诗记事完全符合《史记》的叙事线索。
  也就是说，乐歌的记史与史家的记事有内在的同一性。
  《大明》当中的史事，唯有被一言带过的武王伐纣，得到了史家极为详细的记录，而被诗着力歌颂的王季与文王的婚姻，在史家笔下却无足轻重。
  《周本纪》仅在叙及古公亶父传位少子季历时提了一句:"太姜生少子季历，季历娶太任，皆贤妇人，生昌，有圣瑞。
  "武王之母太姒更是不见于《周本纪》，只在《管蔡世家》叙述管、蔡出身时言及。
  由此可知，《大明》记事虽为实录，却表现出了与史家记事完全不同的、主于颂赞的叙事取向。
  这三个类型反映在《诗序》上，也表现出了非常明显的区别:"《大明》，文王有明德，故天复命武王也。
  ""《绵》，文王之兴，本由太王也。
  "解释二诗的目的，一为"美周"，一为"尊祖"。
  成王将莅政，戒以民事，美公刘之厚于民，而献是诗也。
  "《公刘》被定性为献诫之诗。
  在追索原因的过程中，笔者首先发现《绵》与《生民》存在着"民之初生，自土沮漆"与"厥初生民，时维姜嫄"的矛盾:《绵》把周民族的历史记忆追溯至居于沮水、漆水时期，而《生民》则把周民族的历史追溯到了始祖后稷。
  为什么会出现这个矛盾
  在进一步的比较分析中，笔者终于发现，周人的历史意识实际上存在着一个相对漫长的建构过程。
  兹一一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