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文学评论丨《辛词的“豪”与“愁”》
  辛弃疾是南宋著名的爱国志士，亦是开创一代词风的文学家，其词存世六百余首，数量与质量均为“两宋词人之冠”。在他已存的六百余首词中豪放词占了相当大的比重，这些词中充满了辛弃疾建功立业、收复河山的豪情壮志，但他的抱负又因为当时的政治环境未能施展，这成了他词中“愁”的来源。文章抓住辛词中的“豪”与“愁”两处情感与风格，从作品本身、形成原因以及辛词的意义与影响三个方面分析辛词中的“豪”与“愁”以及它们之关系。辛词中的“豪”与“愁”一直以来，人们将苏轼、辛弃疾二人的词统归为“豪放派”，《人间词话》中王国维进一步对二者的词风作出区分：苏词旷达、辛词豪放，后期词论家也将豪放作为辛词风格的主旋律。人们重视辛词中的豪放特征而忽视其愁郁，这导致了对辛弃疾词作风格认识的单一。辛词的风格存在复合形态，并不是单纯的“豪”或“愁”，从辛弃疾的词看来，辛词中很少存在单纯的豪放词，在他的词风中，豪放和愁郁的分界并不清晰明了，反而呈现出一种将豪放和愁郁融合的面貌。同时，在辛弃疾的词作中，确实存在豪放和愁郁的不同倾向，当主要表达豪情时，辛词风格主要偏向于豪放；当其表达曲折幽婉时，风格偏于愁郁顿挫。一、豪：雄迈奇伟，气魄宏大豪，作为一种文物风格常做“豪放”，杨廷芝解释为“豪迈放纵”，“豪则我有可盖乎世”，可见能称之为“豪”的文学作品应是意境宏大、气度超群的，稼轩词多有此特点。作为辛弃疾词的主体风格，它和报国的壮志、豪杰的胸襟、将军的气魄这种宏大的题材内容相符合，辛词中常见的意象多是金戈、铁马、将军、角弓、旌旗等象征战争的物象，和塞北、江山、风云、西风这些开阔的景物意象，在他激昂的情感中统一为雄迈奇伟、气魄宏大的艺术境界。刘克庄评价他“公所作，大声鞺鞳，小声铿鍧，横绝六合，扫空万古，自有苍生以来所无。”辛弃疾善用雄伟的意象和豪迈的语言创造出宏伟奔放的境界，其词气魄之宏大、境界之雄伟可谓让人叹为观止。例如《太常引·建康中秋夜为吕叔潜赋》，全词紧扣中秋明月着笔，“一轮”两句言秋月之明如飞镜重磨，词人把酒问月，想象丰富，气度宏伟，下片霍然一振，高临长空，俯览山河，境界高远，基调豪迈奋发。稼轩多有豪词壮语，尤善于广阔的景物和宏大的场面描写，如他写汹涌江涛：“江头风怒，朝来波浪翻屋”（《念奴娇·登建康赏心亭呈史留守致道》），有铺天盖地之势；写青山：“联翩万马来无数”（《菩萨蛮·金陵赏心亭为叶丞相赋》），似有山峰奔腾而至；写战争：“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极言气势恢宏。二、愁：壮志难酬，勃郁深沉只以“豪”定位辛弃疾的词却是不够准确的，也不能真正认识到辛词丰富的、多层次的艺术价值。准确来说，稼轩词既有豪放词之恣肆奔放，又不同于其他豪放派词人的艺术风格，其区别主要在于辛弃疾的词中兼有报国豪情与根植在壮志难酬中的愁郁之气。数据显示，在辛弃疾留存在世的629首词中，“愁”字出现了一百二十九次，可见频率之高、数量之大，非常直观地展示了辛词中除“豪”之外的另一种风格——“愁”。这种愁在辛弃疾自1162年入仕直至1207年去世，几乎跟随了他的一生。如果说“豪”是辛词的主要外在表现，那么“愁”就是辛弃疾更深层次的内心世界，也是辛词风格的内在精神。当词人的报国热情被现实掣肘，此时只有一腔忧愁待以抒发。如这首《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这首词是辛弃疾词于江西任上，听闻深山鹧鸪叫“行不得也哥哥”，感时伤怀写下的忧愁之作。他自台上北望故都汴京，却有青山遮挡双眼，只恨不能化作奔腾江水，毅然北去。又闻深山鹧鸪，寓国愁于乡愁，越发忧郁深沉。不同于他“豪”的酣畅淋漓，他写愁写得曲折隐晦，似瀑布飞身而下后落入幽潭，沉着呜咽、百折千回：“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此词写于辛弃疾被弹劾罢职，闲居带湖时期，为自己不得朝廷重用感到深切的愁苦和悲闷。三、豪与愁之关系：互为表里，似旷实郁宏大的题材、豪迈的语言、雄伟的意象、报国的壮志共同构成了辛词之“豪”，同时，却又因国事衰颓、壮志难酬使其词中常常蕴有一种失意的悲愤和愁闷，二者往往互相交织、互为表里，共同构成了稼轩词似旷实郁、豪中含愁的独特风格。如在《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中，用“楚天”“吴钩”等意象，“千里”“无际”等语言构成广阔的视野，宏伟的叙事，却有忧愁暗含其中：“献愁供恨”“栏杆拍遍”“揾英雄泪”，他愁的是“江南游子”，是“无人会”，更是“忧愁风雨”。再如《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语言气势极其豪迈刚健，情感却勃郁深沉，忧国忧民：“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也只是“想当年”，如今只是孤寂清冷地问一句“尚能饭否”。再如《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这首词初看只觉气势恢宏、境界宏大，但又有一股忧愁蕴含其中，其中缘由显示在字里行间——词人的豪情壮志是在醉梦中实现的，一旦梦醒，留给作者的就只余壮志未酬的愁苦和悲愤。另如《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纵使“蛾眉曾有人妒”，但仍旧勇于抨击当权者：“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表面写得曲折婉转，内里却另有一种铁骨铮铮的英雄豪情。辛词中“豪”与“愁”的形成原因豪放与愁闷，是辛弃疾的两种不同倾向，针对稼轩词风中“豪”与“愁”的两种形成原因，叶嘉莹认为：“辛词中感发之生命，原是由两种互冲击的力量结合而成的。一种是来自他本身内心所凝聚的带着家国之恨的想要收复中原的奋发的冲击力，另一种力量则是来自外在环境的，由于南人对北人的歧视以及主和与主战之不同，因而对辛弃疾所形成的种馋毁摈弃的压力，这两种力量之互相冲击和消长，遂在辛词中表现出了一种盘旋微荡的多变的姿态，这自然是使得辛词显得具有多种样式与多种层次的一个主要的原因。”要真正了解这两种风格是如何统一在稼轩笔下的，还要结合辛弃疾所处的时代背景和现实生活中的情感世界来进行分析。一、悲剧时代的反映辛弃疾生在一个山河动荡的年代，正值宋王朝南北分裂时期。北宋靖康元年（1126）十一月，金人南下进攻宋朝，将徽钦二帝掳至北地，北宋自此灭亡。南宋自迁都后一直偏安东南一隅，朝廷上下不思复国，仍旧醉生梦死，对外态度常常模糊游移于和战之间，且往往是主和势力得势。尽管来自民间的广大人民要求统一河山、驱金复国的愿望极其强烈，但南宋朝廷却十分懦弱，常常以钱财、土地换取暂时的和平。而真正可以影响朝廷局势的士人普遍萎靡不振，以一种苟且偷安、得过且过的态度看待眼前严峻的形势。这也是南宋朝廷常被主和派得势的主要原因。对战受挫后，主和的风气更是盛行朝野。南宋皇帝非但少有采取措施进行改革，反而助长了这种主和之风。在这种可悲的时代环境下，只靠一个人或是一小部分人的拯救只能说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二、个人身世遭遇和思想性格辛弃疾祖父辛赞曾仕金，稼轩从北而归，身份敏感受人猜忌，在朝廷中饱受排挤，皇帝很难真正信任并且任用这位“归正人”军事重职。辛弃疾四十年的南归生涯中，竟有近二十年被迫赋闲在家，在政治生涯的二十年也频繁被调动，一旦在任上做出一些政绩，朝廷即调任他去别处。用辛弃疾自己的话来说，“平生塞北江南”（《清平乐·独宿博山王氏庵》）。但即使是这样，宦迹无常。辛弃疾仍然兢兢业业，且政绩卓著。他出任滁州刺史仅仅半年，当地“荒陋之气，一洗而空”，创建飞虎营，“为江上诸军之冠”，在江西举办荒政，严明果断。他一生都在等待朝廷征用他收复失地，意图觅剑报国，“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可是在南宋朝廷终于决定起用六十八岁的他共商北伐大计时，他已经消失在“灯火阑珊处”了。稼轩平生以功业自许，他词中的“豪”来源于他报国的壮志、爱国的激情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广阔胸襟。但黑暗的政治、不断遭受挫折的环境、也正是他执着的秉性与难酬的壮志使辛弃疾的词中激荡着愁闷的勃郁之气，爱国的激情和看不到前路的愁苦相互纠缠，相互渗透，构成了稼轩词中百折千回、沉着呜咽的艺术境界。辛词“豪”与“愁”的意义与影响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郭沫若为辛弃疾纪念堂题词：“铁板铜琶，继东坡，高唱大江东去；美芹悲黍，冀南宋，莫随鸿雁南飞。”作为并称的两位豪放词的代表，辛弃疾和苏轼的词风确是相似的，但是二者并不等同，并且有很大的差异。苏轼生活在北宋年间，其时虽党争激烈但并无覆国之忧，仕途的挫折与道家的出世之思使苏轼追求空灵超逸，词风通透旷达，读之如大江东去，酣畅豪纵。而辛弃疾生活在南宋存亡之际，时社会动荡、民生凋敝，现实的苦难和儒家的入世思想使他生出救亡图存的决心和报国的壮志，但壮志难酬又使他常含悲愤愁闷，词风似旷实郁，如大弦铮铮后转入啼血哀鸣，淋漓悲壮。梁衡评价稼轩词“辛词不是用墨来写的，而是蘸着血和泪涂抹而成的”（《把栏杆拍遍》），伟大的文人都是经历过现实的苦难折磨熔铸而成的，所以两宋三百年动荡，才产生了一个辛弃疾。辛弃疾接踵苏轼，在恶劣黑暗的时代背景下，挣脱“词为艳科”的娱乐范围，联系国家和民族的苦难生活，奏出振聋发聩的慷慨悲歌，他带领词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达成了空前的成就。“南宋诸家，鲜不为稼轩牢笼者”，稼轩词以雄浑激昂、风格多变开创一代词风，是当之无愧的南宋词坛的领袖和豪放派的代表。其词派地位举足轻重，影响深远。稍后的刘克庄、戴复古、刘学箕、洪咨夔、文天祥等人在词风上明显受他的影响，金代元好问、萨都剌，清代陈维崧、文廷式，近代学者梁启超同样受其影响。可以说，辛弃疾的词风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和审美价值，为我国文学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是我国文学史上不可或缺的存在。作者简介：许阳光，辽宁省朝阳县人，渤海大学中国古代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在读。《三角洲》杂志社征稿启事开设栏目：小说精选（长、中、短篇小说，小小说）、散文现场、诗视界、旅游文化、民俗文化、文化视角、文学评论、艺术评鉴、书画世界、非虚构、三角洲记忆……体裁：不限。字数：不限。作者群：文学工作者、爱好者，艺术家，文化工作者，高等院校文科类师生……投稿邮箱：SJZZZ888@163.com（不接受纸质来稿）审稿周期：三个月（未收到用稿通知另投他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