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苏格拉底：追溯美德的终极意义
  如果不追溯那些构成了我们今天的道德文明总趋势的各重要支流的源头，任何 一个人都不可能清楚鲜明地理解我们时代复杂的（常常是混乱的）想法和渴望。 ——包尔生
  苏格拉底，这是一个被称为“最有智慧的人”。他出身于雅典一个中产阶级家庭，父亲是雕刻匠，母亲是助产士。 苏格拉底貌不出众，却博闻强记，知识丰富，思维敏捷，言谈话语极富魅力；他人格卓越，善为人师，乐于向青年们教授哲学，并在不同场合的辩论中度过他的一生。苏格拉底声称他自己在知识上并无过人之处，然而他说，他虽无知，却能帮助别人获得知识。他举例说，这就好比他的母亲是个助产婆一样，虽然年老不能生育，但她能接生，从而帮助新的生命诞生。而他教育学生，帮助别人获得知识的方式是一种独特的“诘问”模式，便是不断地诱导你对问题展开思索，并追问你结论的真伪。他以这种方式激励和引导人们去探求真理，追寻美德，并批判不真不善或伪真伪善。苏格拉底是与中国的孔子齐名的大教育家，他主张首先要培养人的美德，教人学会做人；其次要具备广博而实用的知识，由此他建立了“知识即美德”的伦理思想体系。
  苏格拉底告诫人们，“首先要关心改善自己的灵魂，这是更重要的事情。”
  今天，美德已经从一个标准的关于道德的伦理学概念淡化为一个类似于人格的概念。一个人在性格、气质、能力、道德品质等方面经过培养和修炼，能够产生一种巨大的力量，那是一种强烈的吸引力、感召力、激励力和凝聚力，通常我们所说的“人格魅力”，其核心正是基于人的这种“美德”。美德就其特征而言，可以将其界定为：“个体稳定的、具有正向社会评价意义的心理品质”。而最初引导人们思考“美德”定义的人就可以追溯到苏格拉底，他提出的命题是“知识即美德”。为了帮助雅典人获得精神的启蒙与教养，苏格拉底采取的是一种互动式的讨论方法：诘问。他不知疲倦地行走于街市，向所遇到的任何人——无论是贵族还是鞋匠，不断地询问，以讨论什么是美，什么是丑；什么是正义，什么是不义；什么是虔敬，什么是不敬；什么是谨慎，什么是鲁莽，诸如此类……，他认为，“对这类问题有知识的人是有价值的、善良的，而对此一无所知的人则可以恰当地称为奴隶”。
  我们看看下面的一段对话，是关于善恶的区分：
  学 生：苏格拉底，请问什么是善行？
  苏格拉底：盗窃、欺骗、把人当奴隶贩卖，这几种行为是善行还是恶行？
  学 生：是恶行。
  苏格拉底：欺骗敌人是恶行吗？把俘虏来的敌人当奴隶贩卖是恶行吗？
  学 生：是善行。不过，我说的是朋友不是敌人。
  苏格拉底：照你说，盗窃对朋友是恶行，但是，如果朋友要自杀，你盗窃了他准备用来自杀的工具，这是恶行吗？
  学 生：是善行。
  苏格拉底：你说对朋友行骗是恶行，可是在战争中，军队的统帅为了鼓舞士气，对士兵说我们的援军马上就要到了，但实际上并无援军。这种欺骗是恶行吗？
  学 生：这是善行。
  苏格拉底开创了西方哲学根据人的意识活动来审察人性的先河。他认为哲学的目的就是“认识你自己”，他的哲学以道德为主要研究的对象，他特别感兴趣的题目是“德行的性格”和“善是什么”，他想要创立一种分辨是非的合乎理性的原则，包括如何了解道德的意义。他致力于为人生行事立下一个合理的标准，而这正是关于人的本质的问题。
  苏格拉底的这种诘问式教学可以启发人的思考，使人主动去分析和思考问题。他用辩证的方法证明真理是具体的，具有相对性；在一定的条件下可以向自己的反面转化。这一认识论在欧洲思想史上具有重大意义。苏格拉底为了让雅典人能过上有德行的幸福生活——灵魂的善才是幸福，他耗尽了自己一生的激情与智慧。就在对他执行死刑的时候，他还在教诲人们不要只专注于尽力获取金钱、名声和荣誉，而不注意思考真理、理智和灵魂的完善。他劝谕人们不要把实际利益看得高于精神和道德的良好状态。苏格拉底是一个十分地道的人文主义者，他用他的思想和行为铸就了西方理性的典范，堪称人格楷模——“一个恬静的、虔诚的道德形象”。
  苏格拉底是一位最伟大的导师。他很喜欢和年轻人交往，希望青年都能受到良好的教育，他认为，一个人接受教育之后，不仅因为能管好家务而使自己获得幸福，而且还能够使别人和城邦也获得幸福；他因材施教，常常根据不同的情况对青年进行不同的教育。对于那些具有遗传优势却恃才傲物、轻视学习的人，他告诫说：越是禀赋好的人越要接受教育，这就好比一匹良种马驹，性情刚烈，桀骜不驯。若是从小就由骑手加以调驯就会成为最有力、最骁勇的千里马，否则的话，最后可能只是一头不堪驾驭的驽马。
  苏格拉底认为，从另一个意义来说，一个人如果不能接受良好的教育，不能培养自己至善的心灵（美德），他的意志越坚强，就越容易犯罪。对于那些以财富自夸而不原意修养美德的人，他们以为财富就可让他随心所欲获得幸福。苏格拉底说，只有愚蠢的人才会这么想，因为幸福不在于财富而在于知识。人生的价值在于对人类作出贡献，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获得别人的尊敬。苏格拉底反复告诫人们要认识做人的道理，过有道德的生活。因此他把哲学定义为“爱智慧”，而他的使命就是引导人们通过批判的研讨，去寻求什么是真正的正义和善，以达到改造灵魂和拯救城邦的目的。他把自己比作一只牛虻，是神赐给雅典的礼物，因为雅典这匹骏马由于肥硕和懒惰而变得感觉迟钝、昏昏欲睡了，所以很需要他这只牛虻紧紧地叮着它，使它从昏睡中变得警醒而精神焕发。苏格拉底把批评雅典视为自己的神圣使命，这种使命感和由此而展开的思考和探索，就成为他生活与哲学的宗旨。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会使许多人十分恼怒，要踩死这只牛虻，但他感觉使命不可违，因而甘愿冒死不辞。
  苏格拉底不仅热衷于与人探讨各种具体的美德，而且论述了美德的共同本质与终极意义。他举例说，蜂有许多种类，它们彼此之间在美观性、大小、形状等各方面存在差别，但它们都是蜂在这一点上是没有区别的。也就是说它们都具有共同的本性，正是这个共同的本性使它们都成为蜂。同样，美德也有很多种，在它们中也有使它们都成为美德的共同的本性。美德的共同本性是什么呢？不管是勇敢还是正义，都离不开理性的指导，所以一切美德都是智慧的。没有人自愿去追求恶或他认为恶的东西，世上之所以会有恶，就是因为存在无知。因此，他得出结论：“知识即美德，无知即罪恶。”在这里，所谓知识不是自然知识，而是指道德知识。他并不是要求人们根据一个万古不变的道德规范去评定人的行为的善与恶，而是要人们根据具体情况，用智慧去评定什么是有益的，什么是有害的，然后再去采取一项行动，或评定一个行为。可见苏格拉底的哲学是理性的，现实的，包含有功利主义色彩。
  古希腊文明发展到苏格拉底时代，开始把关注的视线从神界转向人间。其哲学精神亦从神性转向了人的理性，“人文主义”便开出它那异常绚丽的花朵。苏格拉底之所以受到特别的尊敬，正如西塞罗所说的那样，“是因为他把哲学从天上带到了地上。”所谓“人文主义”的使命乃在于让哲学成为人生的学校，要帮助人们解决人类所面临的共同问题。
  希腊精神在苏格拉底这里所发生的转向实际上也是世界哲学的转折点，此后人文主义像基因一样深深植根于西方世界的文化和精神传统里。对此，尽管在不同时代里人们会给出不同的解释，但可以说，在原则上其“基本的特征上都已包含在古代的学问里了。” 马克思更形象地说：“善哉，苏格拉底，清扫了古希腊哲学界这个奥吉亚斯牛圈里沉积了三百余年，有熏天之臭气的牛屎！”确然，苏格拉底在哲学史上的地位，主要在于他改变了古希腊自然哲学在自然界寻求终极原因的传统，而首创了在人的内心世界寻求终极原因的新哲学传统。自苏格拉底始，“人”或者说“人心”就成了哲学的第一要因，哲学从此涵盖万科，不仅囊括了人文领域且更加侧重探讨道德与伦理问题。
  正是由于专注于人事，苏格拉底不但实现了由神界向人界的转变，而且更进一步完成了对人性本身的转向，即把关注点从人的外在的感性表象转向内在的精神世界。他对俊美的面容、矫健的躯体也会投以惊羡的目光，但他认为唯有高贵的灵魂才能使人尽善尽美。为此，苏格拉底给自己的哲学确立了一个原则：灵魂的善对于人来说是更根本的问题。在古典人文主义者那里，伦理原则是理性指引下的节制与适度，其目的直指社会正义或者说“善”，其终极意义则是使人过更幸福、更美好的生活。苏格拉底终其一生对“美德”孜孜以求。苏格拉底以其穷根究底的追问，逼迫传统哲学放弃了外在基础，从此反求诸已。
  正如黑格尔评价苏格拉底时所说的那样：“他的生活和他的哲学是一回事，他的哲学活动决不是脱离现实而退避到自由的纯粹的思想领域中去的。”公元前399年，苏格拉底被人控告有罪，罪名主要是两项：一是不敬城邦所敬的诸神而引进了新神；二是教唆并败坏了青年。被判刑之后，朋友和学生们以为这是不能接受的，打算营救他逃离雅典，但苏格拉底断然拒绝这样做。他感到有一种服从城邦的合法权威和城邦法律的义务，因为在古希腊，法律被视为城邦安全的基石，具有女神般的尊严而不容亵渎，任何人的地位都不得高于法律，严守法律是人民幸福、城邦强大的根本保证，其价值远远高于个人的生命，所以最后他十分自觉地接受了死刑。他追求真理，舍身取义的行为受到人们的崇敬与爱戴，这就感情上的取舍而言，无疑是一种痛苦的折磨，因而其悲剧色彩愈加彰显，后人亦因此尊苏格拉底为美德的楷模。
  从苏格拉底到柏拉图，再到亚里斯多德，这些古代的先贤们不是隐居在深山老林里的苦行僧和修道士，他们并不刻意地去做一些无聊的玄思冥想；他们的思想是现实的，活生生的，这既是一种哲学精神，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他们对灵魂和精神的迷恋，对普遍原则和一般概念的钟情，并不是为了满足于在精神世界里玩弄概念游戏，而是为了要解决人类生活中的实际问题。“善”遂成了新的基石，以此作为起点，哲学开始了新的发展，《福音书》上说“太初有道”，苏格拉底则说“善为万物之始”。因此发韧于希腊古典时期的人文主义强调对灵魂的诊疗和精神的教化，并不是要否定更不是要弃绝人类的世俗生活，恰恰是要肯定和追求人生的幸福与快乐。
  既崇尚理性，亦热爱生活。这正是古希腊人文主义哲学的本质所在，要让身心、灵肉，以及理智与情感达到理性支配下的和谐状态，以实现世俗性与神圣性的稳定统一。可以说自希腊文明进入苏格拉底时代起，西方世界就一直在希腊人的影子中思考。但丁说：“人不能像野兽那样活着，应该追求知识和美德。”这并非是一种空洞虚伪的道德教条，正如叔本华所指出的，这是因为“美好的品格自身便是一种幸福”，只有伟大的灵魂才能成就伟大的事业。那些具有伟大灵魂的人相信，只有道德上的善和正当的行为才值得钦佩、企求或为之奋斗，这清晰地表明：美德的终极意义正是人世间生活的幸福与快乐。
  一个人应该有一个能永远让自己获得动力和幸福的源头，有一个支撑自己整个生活和全部灵魂的支点，在这个支点上我们获得生活的勇气和动力，“知道自己如何定义自己”。只有知道自己是谁，自己所追求的是什么，然后勇敢地承担自己的选择所造成的结果，这样的人生才有意义。“意义”是依“理解”而出现的。人们要理解活着与幸福是怎么回事，往往耗费一生的心力也未必能够达成。面对这一挑战，苏格拉底提出现实的一个途径，那就是：倾听内心的声音。
  苏格拉底这话说得既具体却也很抽象。他在接受大审判时，在数百人面前为自己公开辩护。他说：“我已经习惯了精灵的声音，如果我将要做什么不对的事，无论是多么琐碎的小事，它都会加以阻止。”精灵是介于神与人之间的某种力量，当时希腊人相信每个人诞生时，都有精灵陪伴，精灵扮演着双重角色，既是守护天使，也是命运推手。人最渴望的，不正是得到守护，觉知命运的蓝图，坦然活出生命的精彩吗？依苏格拉底所言，精灵总是在他即将犯错时发出警告——换言之，精灵总是说“不”。这精灵其实就是我们所说的良心。平常，我们似乎不觉得良心的存在；遇到某些诱惑，想做某些逾越规范的事时，良心就会开始不安，好像在对自己说“不”。
  人人心中的精灵一直都在发出声音，但是谁能听到呢？这需要一种平静的内省功夫。外面安静无声，内心才会平静无波。长期倾听内心的声音，使苏格拉底的言行不生瑕疵，进而有了过人的信心，他面对大陪审团的自我辩护，好像是在对世人发表告别演说：人生若不虚度，请参考我的作为。他环视陪审团缓缓说道，“我去死，你们去活，究竟谁过得更幸福，唯有神知道！”
  对于苏格拉底来说，哲学不仅是一种精神存在，更是一种实践行为，一种生活方式。他的哲学理念与他的生活实践是高度契合而融为一体的。他正是用生命来诠释他的哲学思想和美德信念。 他个人的命运与雅典的命运是不可分割的。他为了祖国孜孜以求地追求善的理想，而他的祖国最后却用死刑酬答了他的贡献，却也以此成全了他的哲学。苏格拉底说：“那些以正确的方式献身哲学的人，实际上就是在自愿地为死亡作准备。如果这样说是正确的，那么他们实际上终生在期待死亡。”他认为，人的身体遮蔽了灵魂，只有死亡才能使灵魂离开身体超然独立，哲学研究就是替灵魂解蔽的过程。 我们在死去之后而非在今生，才能获得我们心中想要得到的智慧。既然哲学是爱智慧，那当然也就是爱死亡，死是生的另一面，我们从死中能够体会生的意义、生的价值。苏格拉底扬言，哲学家不会畏惧死亡，而是热情地拥抱死亡。他面对死亡表现得从容淡定，大义凛然，正是基于他对死亡的认识，那是一个哲学家生活的本真状态。对此，苏格拉底没有丝毫的激愤，畏惧，或是悲哀，他一如既往用他智慧的语言诚挚地奉劝身边的人们，他把自己视为神的使者，以为对他生命未完成的部分，死恰恰能给他一个完美的结局。
  根据当时雅典的法律规定，处死犯人的方法是赐以毒酒一杯，但在处死前关押的一个月里，法庭允许犯人的亲友前去探监。当时就有许多青年天天去监狱探望苏格拉底，其中有位名叫克利托的青年，问苏格拉底还有何遗言要说？苏格拉底淡然地说：“我别无他求，只有我平时对你们说过的那些话，请你们要牢记在心。你们务必要保持节操，如果你们不按我说的那样去生活，那么，不论你们现在对我许下多少诺言，也无法告慰我的亡灵。”
  在苏格拉底即将被处死的那天晚上，他把自己的妻子和女儿都打发走开，只让他的一众学生仍然围绕在他身边。一个狱卒对他说，我现在受命行刑，愿你少受些痛苦。别了，我的朋友。说完泪流满面，转身离开牢房。苏格拉底望着狱卒的背影，和蔼地对那些青年说：“他真是个好人，自我入狱以来，他天天来看望我，有时还跟我谈话，态度亲切。现在他又为我流泪，多善良的人呀！克利托，你过来，如果毒酒已准备好，就马上叫人去取来，否则就请快点去调配。”一会送毒酒的人来了，苏格拉底镇定自若，面不改色，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在场的人无不为将失去这样一位良师益友而悲恸，泣不成声。苏格拉底见状大为不悦。他说：“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呢？我为了避免这种场面才打发家人离开的，常言道：临危不惧，视死如归。请大家坚强点！”苏格拉底接着在室内踱了一会步，感觉药性发作两腿发麻，便躺了下来。送酒人走过来摸摸他的身体，感觉已经渐渐变凉了。突然苏格拉底又喃喃地说：“克利托，你过来。我们曾向克雷皮乌斯借过一只公鸡，请你不要忘记付钱给他。”说完，这位伟大的哲学家合上了眼，面容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苏格拉底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都拥有一大批狂热的崇拜者与追随者，而同时，也有一大批激烈的反对者。尽管他一生乐于传道、授业、解惑，却没有留下任何著作。他的行为和学说主要是通过他的学生柏拉图和克塞诺芬尼的记载才得以流传下来。然而，苏格拉底对后世的西方哲学却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他本人亦成为古希腊哲学发展史的分水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