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非物质文化遗产学的概念、意义和方法论探析
  非物质文化遗产，在中国乃至世界，都是一个比较新鲜的概念和话题，即使追溯到最早日本以官方文件提出“无形文化财”的概念，也已经是20世纪中期的事了。正如相关文献指出的，无论哪个民族、地域的人们，其实不知不觉都与非物质文化遗产有过交集，只是没有意识到而已。在“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个概念正式被提炼出来之前，非遗常常与民间传统文化混淆在一起，其实这两者在内涵和外延上都有一定区别。相比起有着悠久研究历史的民俗学，非物质文化遗产学是薄弱的、新兴的，而它所涉及的问题又是极为广阔的，研究的对象更是跨越了漫长时间维度，因此给非遗研究带来了艰难挑战。但同时也正意味着，非物质文化遗产学这一领域还有许多空间等待被探索，许多资源等待被运用，许多工作等待被推动。首先，非遗学研究的范围和对象是什么？人类的知识浩如烟海，我们需要进行归类和划分，做任何一项研究之前，必须要认识、了解、把握研究对象，这是一切的基石。针对这一基础问题，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对非遗的定义为“指被各社区、群体，有时为个人，视为其文化遗产组成部分的各种社会实践、观念表达、表现形式、知识、技能及其相关工具、实物手工艺品和文化场所。” 包括以下五个方面——口头传统和表现形式，包括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媒介的语言；表演艺术；社会实践、礼仪、节庆活动；有关自然界和宇宙的知识和实践；传统手工艺。在我国国务院《关于加强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意见》中，非遗指“各族人民世代相承的、与群众生活密切相关的各种传统文化表现形式（民俗活动、表演艺术、传统知识和技能，以及相关的器具、实物、手工制品等）和文化空间。”王文章先生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概论》一书中，认为“非遗主要表现为人们的生产和生活方式，主要是一种不断运动着的活态的存在，并主要依赖传承人口传心授的方式传承。活态流变性是其主要特征，注重的是可传承性（特别是技能、技术、知识），突出了人的因素、人的创造性和主体地位。”向云驹先生在《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中也提到，“非遗除了特定的口头文化外，就是指人的行为文化或人体文化即传人文化”。综合文件的定义和前辈的观点，非遗学应是指专门以研究人类在历史上创造，并以活态形式传承至今的，具有多方面价值的传统文化事项为己任的一门学问。非遗学研究是跨越了传统学科的，需要一种广阔的视野。非遗是物质的有形的因素与非物质的无形的精神因素的复杂结合体，虽然它们彼此水乳交融难以分割，但更为重要的还是后者，强调知识技能和精神的意义、价值。非物质文化遗产是在物质载体上研究其所呈现出来的内容，重在人类精神文化的传承及流变。王文章先生的著作非物质文化遗产以蓬勃的生命贯穿于历史长河，融入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人类口头与非物质文化遗产》说：“文化遗产坚定地扼守与象征着历史文明的多元和灿烂”，《非物质文化遗产概论》说：“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文化多样性的熔炉，又是可持续发展的保证”，以及《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说：“非遗是世界文化多样性的生动体现，是人类创造力的表征，是人类社会可持续发展的重要保证，是密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之间进行交流和相互了解的重要渠道”,都强调了非遗对人类文明延续所起的关键作用，指出文化多样性正是依赖于这些文化遗产体现并保存的。因此，研究非遗有利于强化文化在人类社会发展中的地位和作用，有利于使那些鲜为人知的、极为珍稀的少数民族、群体的文化得到关注，从而促进文化平等权的实现，促进世界文化的交流，从中汲取智慧，增强创造力，应对现代危机。“非遗体现了特定民族、国家或地域内的人民独特的创造力，是难以被模仿和再生的，它承载着丰富独特的民族记忆”，王文章先生从非遗的独特性出发，阐释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于民族记忆是一种怎样的存在。研究非遗，是为了一种记忆，一种民族生命的体现。人类有回忆的传统，我们常常会惊惧美好事物的流逝，而非遗在某种程度上是为我们保留了这份美好，尽管不可能复刻当时人们的生活，但却可以让我们想象，让我们通过保留下来的片段“回忆”去延续这段历史的记忆，增强对民族文化的归属感。非遗深深蕴藏着所属民族的文化基因、精神特质，这些维系民族血脉的元素反过来又世代形塑并延续了这些民族一脉相承的生活态度和社会行为，形成民族特有的文化传承。非物质文化遗产学探寻民族在自身长期奋斗和创造中凝聚而成的民族精神和心理，体现为共同信仰和核心价值观，为现代混乱、迷茫的生存状态提供抚慰，进而将民族精神传递到每一个人、每一代人，增强民族自尊心、自信心，巩固深厚的民族根基，从而造就一个有良好文化修养和崇高民族精神的伟大民族。非物质文化遗产学虽然研究、立足的是传统，但必须要认识到，这也是一门与当代乃至未来紧密联系的学科，它是人类发展到一定阶段的自我历史讲述的需求。“研究是为了保护，而保护是为了发展”。非遗学的意义在于，一方面，使人们更科学地认识到它们的价值，逐步提升从民间到政府对非遗的重视，可以促使更多人关注那些正在不断消失的、依靠口传心授方式进行传承的文化遗产和传统技艺；可以促使加强对有历史文化价值的珍贵实物与资料的保护；可以推动国家对非遗保护的法律法规建设进一步加强；可以推动收集、整理、调查、记录、建档、展示、利用、人员培训相关非遗工作的展开。从意识到行动，从自发到自觉，全方位地开展非遗保护；另一方面，可以对保护工作提出符合实际和发展规律的建议，从而更好地避免建设性破坏和保护性破坏。为全国非遗项目普查提供详细资料，为建立非遗名录体系及四级保护制度提供科学理论指导，为传播、传承提供方法。回归学科本身，非遗学毕竟是一个新兴的、理论基础和体系建设都还不完善的学科，存在着许多这样或那样的问题，我们应该如何去做？向云驹先生在《论非物质文化遗产学学术独立与学科创新》一文中专门论述了非遗学研究应该怎样找准定位，他指出：非遗学首先还是基于非物质文化遗产及其这个对象本身成立和被关注的历史。同时，要了解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发展史，文化遗产保护国际公约，这就需要放在国际背景来看，认识全球化、地理大发现带来的深远影响。在根本的方法论上，要坚持以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为指导。这是毋庸置疑的，任何一门学科如果没有先进的哲学思想为背景，是无法开展后续研究的。还要反对泛文化遗产论，坚持以人的全面发展为原则，使研究更具包容性。另外，“非遗学是一个新兴学科，对很多非遗的认识和评价其实还不是特别准确，而且非遗作为民族文化之根，它自身包含着存在和发展的合理性”，因此在研究时要避免陷入进化论的陷阱，不能简单地“一刀切”。王文章先生认为，“对某一种非遗的研究，需要对它具有的历史、发展，以及社会性、象征性和文化性的功能进行全面的考量，正本清源十分重要。”所以我们应该根据研究对象的需要，借鉴和运用社会学、文化学、历史学、人类学、民俗学、艺术学、美学等学科的方法，特别注重将各学科的研究方法加以综合，进行跨学科的综合研究。要运用多学科、交叉学科、新学科的一些理念，建立在一个宏大的学术学科群体上，在多学科的背景下来开展研究。“非遗研究有不断丰富和深化的过程，表现出经验性、实践性、可操作性及开放性和衍生性”，我们可以根据非物质文化遗产本身的特点，来为非遗学研究提供思路。非遗问题的实践性很强，需要我们在研究中不断发现问题，不必拘泥于某些定义的限制，而是要注重实际，不断修正原有的认知，总结和丰富我们的经验，“要客观地去看待它的变化，承认它的发展和流变，而不是人为地将其‘化石化’”，注重其继承与变异、一致与差异的辩证结合。非遗研究实践中，包括观察、调查、了解、记录、描述等，这个过程中不仅要持平等的心态，还要成为对象中的一员，要做到真实、准确和全面，要深刻理解所研究的非遗的文化内涵和功能，揭示其性质和本质。在时代发展、非遗不断变化的当下，我们还应该积极学习借鉴国外经验，认识到文化自生具有能动性。张继焦老师在《换一个角度看文化遗产的“传谈—现代”转型：新古典“结构—功能论”》中提出，“要综合运用马林诺夫斯基的‘文化功能论’、拉德克里夫-布朗的‘结构-功能论’、费孝通的‘文化开发利用观’、李培林的‘另一只看不见的手’理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内源型发展’理论、迈克·波特的‘竞争优势’理论等，分析文化遗产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它有一个世代绵延的文化传承过程。人类社会的发展给它以时代的气息，而它的存在给人们以传统文化最深根源的滋养。现代非遗学仍面临被人误解、轻视的困境，内部本身也存在值得争辩、考究的诸多问题，非遗研究者应该既认识到其中的艰巨性，又葆有坚定的信念信心，以一种开荒者的精神去做学术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