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罗工书：破解消费增长的远虑和近忧 | 宏观经济
  文/中国人保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宏观与战略研究所高级研究员、经济学博士罗工书
  近年来我国消费支出占GDP之比超过55%，消费对GDP增长的贡献率上升至75%以上的高位，消费在“三驾马车”中的重要性日益提高。消费增速能否保持稳健、对经济增长的贡献能否进一步提升是我国实现中短期增长目标，并向高质量发展转型的关键因素。本文从短期和长期两个角度，从近期经济形势、重要消费门类走势以及长期结构性因素等不同方面探讨制约我国消费增长的原因和可行的对策。
  2018年下半年以来我国消费增速放缓态势显现。2019年一季度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名义增长7.3%，低于去年全年1.1个百分点；实际增长5.4%，低于去年全年0.8个百分点。社会消费品零售额增速从2018年初以后连续下降，2019年1—4月累计同比增长8%，为近年来新低。从不同角度看2019年我国消费增长的态势仍不容乐观。笔者试图从短期和长期两个角度，从近期经济形势、重要消费门类走势以及长期结构性因素等不同方面探讨制约我国消费增长的原因和可行的对策。
  从经济和就业前景看2019年消费增长
  影响消费增长的因素较为复杂。短期内，由于消费品结构和居民边际消费倾向变化不大，从微观角度看消费增速主要由居民收入增长决定，从宏观角度看则与名义GDP增速成正比。经济的周期性波动使短期增速偏离潜在水平，收入下降和失业会使消费增长承压。我们用近30年数据测算得出名义GDP增速每上升1个百分点，社会零售额增速上升超过0.5个百分点；而居民可支配收入每上升1个百分点，消费支出将增加近0.9个百分点（图1）。
  2019年实际和名义GDP增速缓慢回落的态势未变。从经济的拉动因素看，在积极财政政策支持下基建投资继续温和增长，但房地产方面调控基调未变，销售增长仍处于负区间，土地购置走弱预示投资面临回落压力，在企业利润下降的情况下制造业投资增速明显走低；从外部看，年内主要发达经济体增长预期下降，同时贸易摩擦影响持续发酵，在此情况下我国出口受到压制，并将通过相关产业链对众多行业造成影响。我们预计年内实际GDP增速可能下降到6.3%左右，名义GDP增速处于8.5%～9%之间，从投资、出口和消费的联动来看消费增长放缓在所难免。
  从微观角度看，居民消费总体上与企业利润上升带来的收入增长同步（图2）。当前企业营业收入和利润增速延续2018年下半年以来的下行态势，不排除一段时间内持续为负的可能。从景气调查看，工业企业景气扩散指数自2018年初以来持续下行；企业家信心方面，近期国有企业信心指数小幅回升，但私营企业仍然较为低迷。从就业相关指标看，1—4月城镇调查失业率上升至5.0%以上的高位，短期内就业压力仍较为明显。2018年四季度以后制造业PMI从业人员分项持续下降，当前接近47的历史低位。总体看，由于就业形势走弱，特别是民营企业和出口相关产业景气程度偏低，短期内对居民消费的影响不容忽视。
  从重要商品和服务门类看2019年消费增长
  社会消费品总体上可以分为必需品和可选品：必需品收入弹性较低，一般随居民收入增长占比下降；可选品弹性较高，在收入增速下行时消费额下降较为明显。零售消费根据行业特点和消费弹性的不同大体可分为以下几类：必需品（如食品、医药）、高弹性商品（如化妆品、烟酒）、房地产相关（如家电、家具）、重要特殊门类如汽车、通信器材等。此外，服务消费占全部居民消费支出的比例达30%以上，由于其特殊性和统计数据限制有必要单独讨论。
  2019年1—4月社零额同比增长8.0%，比上年同期下降1.7个百分点。分门类分析，食品类增速基本不变，体现出必需消费较强的韧性；化妆品、烟酒等高弹性商品小幅回落，但对全部消费增速的影响较小；房地产相关消费回落，大约拉低社零额增速0.1个百分点；最大的负面因素来自汽车消费，对社零额增速的拖累或超过1.5个百分点；体育文娱消费回落拉低社零额增速约0.2个百分点。往后看，年内一些重要商品和服务门类消费增长仍可能偏弱（图3）。
  一是房地产市场偏弱仍将制约相关消费支出。理论上房地产对居民消费既有收入效应和拉动效应，又有替代效应。收入效应方面房价上涨带来未来可支配收入预期的变化，从而刺激居民消费；拉动效应方面房地产销售会带来家电、家具等领域消费增长；替代效应方面房价上涨将压缩潜在购房家庭的其他开支。从数据看，2018年以来我国房价与居民消费支出开始呈现出一定的正向关系，表明当前房地产对居民消费的收入和拉动效应可能大于替代效应。从更深层次看，由于房地产周期与信贷周期基本同步，信用收缩和经济放缓也与消费增速下降密切相关。
  从与房地产直接相关的消费领域看，家电、家具、建筑装潢类消费与房地产销售走势高度一致，三者占限额以上企业商品零售的10%左右（图4）。2018年下半年以后房地产销售增速持续下降并进入负区间，相关消费增速明显下行。2019年房地产销售可能触底回升，但预计仍将保持在5%以下的低位，相关消费增速或难以高于2018年的水平。值得一提的是，家电作为重要耐用消费品门类，国家相关优惠政策也是重要影响因素。2019年以来政府部门出台家电、消费电子等领域的支持政策，但总体看当前政策力度不及2008—2013年，同时经过前期刺激后市场空间有所下降，上述政策对家电消费的影响或较为有限。
  二是汽车销售跌幅收窄或有利于消费增速企稳。汽车占限额以上企业商品零售额之比超过25%，2018年下半年以来汽车销售大幅负增长拖累总体消费增速下行。当前乘用车销售情况比2018年四季度有所改善，但1—4月同比增速仍处于-13%的低位。汽车销售体现出经济发展带来的消费升级需求，同时也与政策因素关系很大。2009年后政府出台降低小排量乘用车购置税政策，在此期间汽车销售增速大幅上升，初步估算剔除经济和收入上行因素外，政策刺激对汽车销售增长的拉动仍可能在3个百分点以上。
  往后看，随着我国汽车保有量的逐步上升，加之此前数年高速增长透支后续空间，中期内汽车销售增速或回到零附近，但近期政策仍可能对汽车销售止跌起到支撑作用。年初以来，发展改革委等部门推出的系列文件将汽车消费作为稳消费政策的重要组成部分，预计2019年更新报废车辆数量或明显提升，新能源汽车销量增速进一步扩大。加之下半年经济和收入增长有望企稳，同时2018年后期基数偏低，2019年全年汽车销售同比增速或有望回到零附近，并对整体消费增长提供一定支撑。我们估算如汽车零售额增速回升2个百分点，或可拉动消费增速0.5个百分点左右。
  三是服务消费仍将受到收入增长放缓的制约。当前服务消费成为我国消费增长的重要贡献力量。从GDP构成看，第三产业占GDP比重从本世纪初的40%左右上升到2018年的52%，用第三产业GDP比上商品零售总额衡量的服务业占比也一路上升（图5）。从调查数据看，2018年包括交通通信、医疗保健、教育文化娱乐服务在内的服务相关消费占我国城镇居民消费支出的比重已达32%，加上餐饮服务则可能达到40%左右。另一方面，当前美国等发达国家服务业占GDP比重接近80%，服务消费占居民消费比重近70%，相比之下我国服务消费还有很大增长空间。
  从服务业各门类增长表现看，2019年1—4月餐饮服务增速高出全部零售消费增速1.3个百分点，表现较为稳健。一季度居民医疗保健支出增速剔除价格因素外仍高于全部消费增速3个百分点左右，体现出医改的推进和医疗保健需求的提升。交通通信消费增速2018年后明显走低，与前期电信业提速降费有较大关系。文娱消费在价格较为平稳的情况下增速边际下降，这既与居民收入增长放缓有关，也可能与相关产品和服务升级提质不足有较大关系。就目前趋势看，预计全年服务消费增速仍有望高于全部消费支出增速0.5个百分点左右，但在收入增长受限的情况下，服务业对全部消费增速的贡献或难以明显提升。
  综合对经济和居民收入增长的判断，以及汽车、房地产等重要领域市场形势分析，我们预计年内居民人均消费支出增速或在8.0%左右，社会消费品零售增速为8.5%左右，低于2018年的水平，但对实现6.3%左右的GDP增长仍有一定支撑。
  支持和制约我国消费增长的长期因素
  长期来看，影响消费需求的诸多因素可能发生变化。一是经济增长过程中居民储蓄和消费倾向动态变化，消费并不必然随收入线性增长；二是人口和劳动力结构发生变化，人口老龄化将降低储蓄、提高消费倾向，农村人口转移会带来收入上升和消费升级；三是国民收入分配格局可能发生变化，并最终影响居民和政府、企业支出。长期看我国消费增长也面临上述因素的影响。
  一是人口结构变化将带来消费倾向的整体提高。基于诺奖得主Modigliani提出的生命周期理论，随着老龄人口占比上升，居民收入增速趋于下降，同时储蓄率下降、消费率提高。从主要发达国家经验看，美国1970年以后老龄人口占比突破10%并加速上升，此后20年间居民消费率上升超过5个百分点；日本老龄化的转折点出现在1990年左右，1990年至2015年居民消费率提升了近7个百分点。总体看，老龄人口占比10%左右可能是消费发生结构性变化的关键时期。
  我国在2010年以后开始步入老龄化阶段，至2020年65岁以上老年人口占比或达到13%以上，2035年可能达到25%，接近日本当前的水平。事实上我国居民消费占GDP之比在2010年前后出现U型反转，结合目前趋势和国际经验看，理论上未来20年内我国居民消费率有望上升至接近60%的水平。另一方面，近年来我国居民消费率上升势头有所放缓，与老龄化密切相关的医疗、养老等领域改善有限，这表明通过完善医疗养老社会服务降低老年人预防性储蓄、提高消费率具有重要意义。
  二是城镇化进程对消费增长仍有支撑。近30年来城镇化带来的生产效率提高和居民收入水平提升给消费增长提供了支撑。基于我们的测算，近30年来我国城镇化增速每提升1个百分点，居民消费增速提升1.3个百分点以上。2018年我国城镇化率达到59.6%，城镇化速度开始边际放缓，但从绝对水平看仍仅相当于20世纪50年代的美国和60年代的日本，离其目前80%至90%的城镇化水平仍有很大差距，同时我国东、中、西部发展极不平衡，因而未来20～30年仍将是我国城镇化的重要时期。
  城镇化不但意味着收入增长和消费支出上升，而且往往伴随着消费结构转型升级。20世纪90年代以来，我国城乡恩格尔系数分别从54%、58%下降至目前的28%、30%，降幅明显且城乡差距显著缩小。另一方面，2018年农村居民消费支出仍不及城镇居民的一半，从耐用品消费来看，近10年城乡在彩电、冰箱等方面的消费量差距显著缩小，而家用电脑、移动通信等方面的差距仍在1～2倍以上。我们估计若未来20年内我国城镇化率达到70%并带来上述消费差距的弥合，则居民消费占GDP的比重将可能大幅提升至55%以上。
  三是收入分配和社会保障制约消费潜力的释放。诸多研究表明国民收入中劳动报酬份额的下降是20世纪90年代以来居民消费率下降的重要原因。1980—2010年间劳动报酬份额从55%下降至47%，在此过程中居民消费率从50%以上下降至36%的低位。2010年以后收入分配开始向居民部门倾斜，企业收入份额下降和投资率回落、政府收入和支出保持在合理水平是居民消费率提升的主要原因。但总体来看，近10年来居民部门占国民可支配总收入的份额仅上升2个多百分点，还远低于20世纪末的水平，因此通过税收、转移支付等手段调整收入分配格局来促进消费还有很大空间。此外，如何优化政府消费支出、提高社会服务水平，通过改善住房、医疗、养老等体系释放居民消费潜能也是重要课题。
  稳定和扩大居民消费的对策
  短期来看我国消费增长承压，对GDP增长的拉动作用有边际下降的风险。短期应对政策也应从稳定就业、提高收入和促进重点领域消费着手。
  一是继续稳增长、稳就业、稳收入。2018年7月政治局会议首次提出“六个稳”，稳就业是首要目标。2019年政府工作报告将就业政策与货币政策、财政政策并列为三大宏观调控政策之一。未来一段时间内逆周期宏观调控和就业扶持政策不能放松，只有就业和收入增长，居民消费才能继续同步增长，消费升级的进程才不会中断。
  二是仍可通过相关政策支持重要商品门类消费。由于短期内居民消费潜力难以迅速提升，刺激政策必须避免竭泽而渔，而应从结构性层面着手。一是消除人为市场扭曲，通过优化限购政策避免抑制正常住房需求和汽车消费需求；二是引导消费向绿色、新兴领域发展，重点发展新能源汽车、智能家电等潜力领域；三是着眼于农村人口和城镇低收入群体的消费升级。
  长期看，居民消费需求端以及产品和服务供给端都有很大的政策空间，从而可以进一步提升消费增速。
  一是通过改善分配机制提升可支配收入。当前减税降费力度较大，我们估计提高个税起征点、增加专项扣除等措施将减税3500亿元左右，在乘数效应下可使最终消费支出提升5000亿元以上。往后看，初次分配方面应建立工资增长机制，提升国企收益上缴和上市公司分红，丰富个人投资渠道；再分配方面工薪阶层税负仍有进一步调降空间，同时应改变高财产性收入阶层税负偏低的状况，改善全社会收入分配。
  二是通过改善社会保障和民生服务提高消费倾向。当前我国基本医疗和养老保险体系逐步完善，但与发达国家相比仍有很大差距，例如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最低标准不足百元，个人参保缴费水平仍然较低，居民基本医保和大病保险报销比例仍有提升余地。此外，民生服务方面应大力发展保障房和租赁市场，支持社区养老和托幼服务，从而释放居民消费潜力。
  三是通过供给端产品和服务升级拉动消费增长。在缺乏技术进步和产品升级的情况下，商品销售特别是耐用品销售有天然的增速下降和价格紧缩倾向。未来我国消费政策应着眼于产业政策，重点支持部分高端产品和服务。政策层面应为消费升级提供必要的基础设施和制度支持，例如推动网络、物流、充电设备等基础设施建设，向社会资本深入开放教育、医疗、养老等领域，进一步完善工商业监管和消费者保护等。
  本文刊发于《清华金融评论》2019年8月刊，2019年8月5日出刊，编辑：王晔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