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中古汉语音系：历史音系学的流程
  本文简单介绍历史音系学视角下中古汉语音系的建立。
  有必要在开头处定义若干个术语，以阐明本文的研究对象。本文所称的历史音系学”（historical phonology）并不指“音韵学”，而指下属历史语言学的音系学分支。这里的“音系学”并不指“语音学”，而是下属普通语言学的一门学科分支，与形态句法、语义并列。与时俱进的历史音系学的理论研究并不停留在那种以机械的语音学的角度研究音系演变的十九世纪历史比较语言学上，而是有着一个坚实的（脱胎于音位学的）生成音系学基底。
  作历史音系学研究需要借助文献材料，这不仅包括语文材料，也包括研究这些语文材料的语文学研究。本文的一个创作目的，便是将那些音韵学术语控制在最小范围之内，并找到一种方法能够便利地将音韵学范式重新整合到历史音系学的研究框架之中。
  以下的流程对于建立起所有书面死语言的音系系统而言都是必不可少的：
  一、找到一种方法从书面语中提取出音系表征的不同层级单位。
  二、为这些单位确立一套统一的表征系统。
  中古汉语的语文学传统也确立起自己的一套层级单位，但这套系统却和语言学的系统有很大差异。于是，研究的一个重要目标，便是设法将语文学的单位转换为语言学的单位。
  可以很安全地认为中古汉语最重要的语音单位是“字”/音节。传统音韵学将音节按以下方式予以明晰的划分：
  一、划分为“平声”“上声”“去声”“入声”共4类，这些类的总称为“四声”。根据语文学文献可知“四声”能够不费力地转换到语言学的声调（tones）范畴中去。声调的历史音系研究几乎是完全的空白，我们在此遵照往常的研究惯例，只是提出这四个声调而不去研究它们的音系表现。
  二、划分为“东”……“乏”共约200类，这些类的总称为“韵”。我们现在知道“韵”可以转换到语言学的节首（onsets）、韵基（rhymes）加声调中去。
  现在有必要阐明我们对音节的定义。关于音节结构的理论有很多，但最常见的一种划分方式是：将音节开头的所有辅音定义为“节首”，将剩余部分定义为“韵基”；将韵基中响度最大的元音（暂且如此设置）定义为“韵核”（nuclei），将韵基末尾处的所有辅音定义为“韵尾”（codas）。声调不从属于音节，而是独立于音节之外，与音节有着连接。至此，可以用树形图清晰地表出音节结构：
  此外，音节还有第三种划分；这种划分并未直接给出某一个音节次级单位的归属，而间接表明了不同音节各自的次级单位是否有着相同的归属。这就是所谓的“反切”。通过研究相关材料，可以从约4000个音节中分出约50组“声类”和约300组“韵类”，其中一个音节总是由一个“声类”加一个“韵类”构成。“声类”还可通过互补分布原则进一步合并为约37个“声母”；“声母”的归并实际上不能完全算作语文学的产物，下面的行文将不刻意区分“声类”和“声母”的使用。
  基于“反切”在现代汉语方言中的表现，我们有把握地推测，“声类”可以直接转换为节首，“韵类”可以直接转换为节首、韵基加声调。“声类”和“韵类”都涉及节首，但二者不同之处在于，“声类”所对应的节首必须总是出现在音节之中，但“韵类”所涉及的节首却未必需要出现。这表明，“声类”和“韵类”所涉及的节首各自成为一类。
  虽然同时表征了节首、韵基、声调，但“韵类”的数量要比“韵”的数量多。这说明，有的“韵”对应多个“韵类”；这也说明，“韵类”的分类要比“韵”更细。实际上，我们能基于“反切”的特点推知，“韵类”忠实地表出了节首信息（即那些可选择性出现的节首部分的出现与否都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那么，“韵”对节首信息的表征便较笼统（即那些可选择性出现的节首部分的出现与否只是有时被记录了下来）。既然“韵类”对应节首、韵基、声调，那么就可以将这里的声调抽离出来，得到节首和韵基组合的完整陈述。这么做可以得到约100个这样的组合，它们的总称为“韵母”。
  目前得到的语文学术语和音系学术语之间的对应关系如下所示。其中O表示起首中强制出现的部分，(O)表示起首中可出现可不出现的部分，R表示韵基，T表示声调。“韵”对起首(O)的表征是不完全的，所以在相关部分用两种记号标示。
  |数量||O||(O)||R||T|
  |“四声”||4||×||×||×||√|
  |“声类”||约50||√||×||×||×|
  |“韵”||约200||×||√/×||√||√|
  |“韵类”||约300||×||√||√||√|
  |“韵母”||约100||×||√||√||×|
  “四声”“声类”“韵母”的定义因而互不交叠，它们三者共同构成一个合法的中古汉语音节。
  同时表征了可选性节首和韵基的“韵母”实际上还有一处“黑箱”：“韵基”这个概念所指过大，蕴含多个音段。将“韵母”进一步拆分为更小的单位因而是令人向往的。
  “韵图”材料为这一点提供了方便。准确地说，“韵图”将“韵”按照“等”“呼”等术语进行了分类，并且还把音节的“声类”部分按“字母”进行了分类，尽管我们现在已经知道，这样的分类并不总是干净利落。具体而言，“等”包括“一等”“二等”“三等”“四等”，“呼”包含“开口”“合口”，“字母”包括“五音”（“唇音” “舌音”“齿音”“牙音” “喉音”）、“清浊”（“清”“浊”“次清”“清浊”）。这些术语中有许多可以直接转换为音系学术语：
  注意“声类”或“声母”的数量大于“字母”，这表明后者是一个比前者更为笼统的概念。但无论怎样，上面的对应关系足以让学者结合其他证据重建“声类”或“声母”的音值。
  “韵母”只能部分得到建立，因为“等”的定义并不明晰，并不容易通过文献证据或比较证据得到迅捷的确定。唯一能够通过语文证据确定的是，“等”一共区分出五种不同的“韵”：
  如何解读这五种对立所牵涉的范畴、以及“韵”剩余的成分构成已经不再属于语文学的范畴了。我们至此进入语言学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