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福柯的权力观
  他的思想怪异、与众不同，却博大精深、影响广泛。
  其思想影响最大的是那独特的权力理论。
  在西方，福柯甚至被称为权力哲学家。
  一、权力的两种模式及两个命题
  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到现当代的西方政治哲学家，包括马克思主义的经典作家们，在权力问题上最为关注的是统治权的问题，尤其是国家权力的问题。
  由谁掌握统治权，如何运用统治权，如何保护、巩固统治权，一直是权力理论的焦点，从而成为西方政治理论的"话语霸权"。
  福柯的权力理论则完全不同于西方政治哲学的这种传统。
  他独辟蹊径，从一个全新的视角来考察、说明权力问题，从而在西方思想界引起巨大的反响。
  其次，权力是以商品为模式吗
  它为我们所占有，获得，根据合同放弃、转让和重新获得，流通或取消吗
  福柯显然不满意从经济角度解释权力的两种模式，他认为需要对权力作非经济的解释。
  被称为"弗洛依德主义的马克思主义"的赖希从压抑机制上分析权力，将权力视为一种压抑性的力量，权力压抑自然、压抑本能、压抑个人也压抑阶级。
  我认为今日的研究中对权力的效应和机制的分析是远远不够充分的，因此我们有必要更彻底详尽地研究这种压抑的观念。
  "在对权力的分析上，福柯认为赖希命题、尼采命题比马克思主义、法理主义的模式更为合理，马克思主义、法理主义是权力的经济主义模式，而赖希命题，尼采命题是支配-压抑模式。
  在福柯看来支配-压抑的模式优于经济主义的模式，所以他对权力的分析也更多采用了支配-压抑模式。
  事实上福柯的权力观受到了尼采的很大影响。
  他的权力观很大程度上是继承并发展了尼采的权力意志论。
  尽管如此，他对尼采的支配-压抑的权力分析仍然采取批评的态度，用福柯自己的话说，他是开始于尼采但并不止于尼采。
  作为后现代主义的最有影响的理论家之一，福柯对权力的说明基本上采取的就是后现代性的立场，因此他也是采取片断性的、非连续性的、多样性的方式，从各种各样的视角来把握权力问题，来说明权力是什么。
  二、权力是什么
  如果说福柯也致力于探寻权力的本质，那么这种本质并不是某种总体的描述，比如把权力的本质归结为经济。
  这种对权力的总体化的描述，在福柯看来是过于简单化、过于武断的。
  权力的本质恰恰只有体现在它的多样性、片断性、不确定性中，体现在一种相对主义的描述中。
  福柯正是从这种视角主义的理论立场上，从各种角度解释了权力是什么。
  视角之一:权力是一种关系。
  "按照福柯的看法，马克思主义、法理主义都是将权力看作物，都关注权力在谁手里、权力由谁支配的统治权的问题，但是权力实质上要复杂得多，它是各种力量关系的、多形态的、流动性的场。
  只存在着某种关系性的权力，它在无数个点上体现出来，具有不确定性，而不是某人可以获得、占有的一种物，权力纯粹是一种关系，是一种结构性的活动。
  福柯曾经同著名的结构主义者阿尔都塞有过交往，并接受了他的某些观点。
  注重对事物的关系、结构的考察正是结构主义的明显特征，将权力视为一种关系体现了福柯思想中的结构主义倾向。
  视角之二:权力是一种相互交错的网络。
  在福柯那里，权力是一种关系，但它不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单向性控制的单纯关系，而是一种相互交错的复杂的网络。
  人们通常把权力关系视为单向性的，掌握权力的人对被其统治的人实施自上而下的控制、支配，从而构成了直线式的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
  福柯认为权力关系并不是这样简单的，而是相互交错的关系网。
  "权力以网络的形式运作在这个网上，个人不仅流动着，而且他们总是既处于服从的地位又同时运用权力。
  "每个人都处于相互交错的权力网中，在权力的网络中运动，既可能成为被权力控制、支配的对象，又可能同时成为实施权力的角色;个人在这种网络中既是被权力控制的对象又是发出权力的角色。
  不能简单地区分占有权力的统治者和被权力控制的被统治者，权力关系并不简单地表现为这种模式的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
  权力不应被视为某些人可能占有的特权，而是"一个永远处于紧张状态的活动之中的关系网络。
  "正是基于权力是相互交错的网络的看法，福柯反对将权力关系看作是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之间的二元对立。
  视角之三:权力是无主体的。
  当然，福柯这里不是指一般意义上的"人的消亡"，而是指建立在现代性理论的人本主义意义上的"人的消亡"。
  在权力的关系网络中，每一个个人都只是权力的一个点，而并非绝对操纵权力的主体，他既是权力的实施者又成了权力实施的对象，人并非权力的主体而是权力运作的工具。
  视角之四:权力是非中心化的。
  传统的权力研究关注的往往是某种机构化的法律化的权力中心，如国家机构被视为政治权力的中心，是政治学研究的热点。
  福柯认为这种中心化了的权力只是对权力的过于简单化的理解，事实上国家机构只是权力的一个有限领域，真正的权力关系要复杂得多。
  为此，福柯甚至也反对主权的概念，因为主权承认一个最高的权力中心的存在。
  福柯主张:"不要在它们中心，在可能是它们的普通机制或整体效力的地方，分析权力的规则和合法形式。
  相反，重要的是在权力的极限，在它的最后一条线上抓住权力，那里它变成毛细血管的状态;也就是说，在权力最地区性的、最局部的形式和制度中，抓住它并对它进行研究。
  "这就是说要在最边缘、最局部、最底层去研究权力。
  福柯将传统的权力理论视为宏观权力学，它重视国家机构这样的权力中心，从权力中心构成对局部的支配、控制，形成单一的统治大厦。
  福柯反对权力中心化的这种模式，而主张建立微观权力学，将权力视为非中心化的、多元的、分散的关系存在。
  作为关系性的网络权力，它是在无数点上被运用，在无数点上展开出来的，所以福柯的权力理论的研究对象不是国家、法律这些中心化的存在，而是如疯人院、监狱、修道院……这些社会边缘、底层中的权力关系。
  总而言之，福柯是从后现代的视角主义、相对主义的理论立场上分析权力，体现了后现代性的微观的政治理念，强调权力是关系、是网络、是场，强调权力的分散性、多元性，从而不同于现代性的宏观政治观念。
  西方传统的权力理论是一种宏观的政治理念，强调扎根于经济制度和政治制度的中心化的权力，强调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之间围绕着统治权的斗争。
  在传统西方政治学理论中，统治权问题处于核心地位，整个政治学理论是围绕着统治权这个核心概念组织起来的，谁拥有统治权谁就拥有统治的合法性，霍布斯的利维坦就是通过统治权建立起来的。
  "它由一个灵魂赋予生命，这个灵魂就是统治权。
  你们回想一下《利维坦》的图式:在此图式中，利维坦作为构想出来的人，正是许多分开的个性的集合，它们由国家的一些建构因素集合起来。
  在国家的中心，或者说大脑，由某种东西构成，这种东西就是统治权，也正是霍布斯说的利维坦的灵魂。
  "统治权在西方的政治学理论中被视为核心、灵魂、国家生命之所在，福柯恰恰反对的就是这种以统治权力为中心的权力模式，甚至通过自己的微观权力学解构这种统治权的模式，努力在统治权力之外，在国家机构、法律制度之外，去探讨权力的更为复杂的存在，这种权力的本质体现出多样性、分散性、流动性的特征。
  福柯的权力理论不关心社会的经济政治制度，不关心权力由谁掌握的统治权问题，以微观权力学取代宏观权力学，这种理论尽管拓宽了权力研究的视野，提供了某种独特的权力分析的视角，但是其局限性是明显的。
  在现代社会明显存在着少数人对统治权的控制，存在着少数人对经济、政治和文化等资源的控制的情况下，他却要淡化这种统治权的问题，悬置权力由谁控制的根本性问题，实际上也就掩盖了现代社会中权力实际上由少数人控制的事实。
  三、权力的机制
  福柯认为权力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谁掌握了权力，而在于权力是如何发生的，或者说关键在于权力是如何运作的，这就是权力的技术、权力的策略、权力的机制的问题。
  福柯指出，在西方工业化社会里，人们一直强烈关注着"由谁实施权力"、"对谁实施权力"这样的问题。
  "福柯认为，"由谁实施权力"的问题不可能与"权力是如何发生"的问题割裂开来解决，权力是如何发生、如何运作的问题远比权力由谁实施的问题重要。
  我们要注意像议员、部长、秘书长这样的人。
  但这并不很重要，因为即使把这些'决策者'一一指明，我们仍然并不知道那些决定为何作出，怎样作出，怎么为大家所接受，又怎样对某些人产生了伤害。
  "规训"一词本身具有多义性，目前国内外对此术语有各种译法，如译为"约束"、"规戒"、"惩戒"、"监视"、"纪律"、"戒律"等等。
  根据《规训与惩罚》的译者刘北成、杨婴的说明，该书的法文书名直译应为《监视与惩罚》，福柯本人建议英译本名为 Discipline and punish ，而Discipline一词具有纪律、教育、训练、校正、训戒等多种释义，福柯用这个术语指谓近代社会所产生的一种特殊的权力技术(机制)，规范化是这种权力技术的核心。
  规训性权力是对人的肉体、姿势和行为的精心操纵的权力技术，通过诸如层级监视、规范化裁决以及检查等等手段来训练个人，制造出只能按照一定的规范去行动的驯服的肉体。
  "规训"造就个人。
  然而，它们正在逐渐侵蚀那些重大形式，改变后者的机制，实施自己的程序。
  福柯认为最能体现这种规训性权力机制的是边沁所设计的全景敝视主义的"圆形监狱"。
  一个像圆环一样的建筑，中央有座塔楼，塔楼上有很大的窗子，面对圆环的内侧，外围的建筑划分成一间间的囚室，囚室有面对塔楼的窗户，塔楼通过窗户可以有效地监视囚室的各种活动，这是一种全景敝视的结构。
  在这种监狱体系中，权力技术被精致化了，通过注视性的权力机制保证权力功能的发挥，监控者通过注视使被监控者处于权力控制中。
  "边沁把自己的这种发现称为哥伦布之蛋，是一种有效而精致的权力技术。
  当然注视或监视只是规训性权力的一种技巧，并非唯一的甚至不是主要的，但是它却真实地体现了规训性权力的机制、功能，表现出一套对人进行支配、控制的技巧。
  福柯认为规训性的权力机制对资产阶级的统治来说具有重要的意义。
  "资产阶级清楚地知道，新的宪法和法律并不足以保障它的统治。
  他们认识到，必须发明一种新的技巧，来确保权力的畅通无阻，从整个社会机体一直到这个社会的最小的组成部分。
  "这种权力技巧就是规训性权力。
  在规训性权力机制中，资产阶级不是以权力占有者的身份出现，运用自己已占有的经济权力、政治权力去统治，而是通过规训性权力的监视、检查、管理等规范化的手段来实施支配、控制。
  福柯认为与暴力式的权力机制相比，规训性权力机制所付出的代价更小，却更为有效。
  暴力式的权力代价太大了，如果太强暴了可能激起民众的更大反抗，如果太宽疏了又压制不了各种抵抗和反抗;与此形成鲜明的对照的是，规训性权力代价低却有实效。
  在对现代性的创造性批判中，福柯认为，17-18世纪以来的现代社会的进步，只不过是从一种统治形式过渡到另一种统治形式，只是社会的统治技术、权力机制的进步，其突出表现就是规训性权力的逐步展开，以至形成了福柯所谓的规训社会。
  "全景敝视主义的规训--机制:一种能通过使权力运作变得更轻便、迅速、有效来改善权力运作的功能机制，一种为实现某种社会而进行巧妙强制的设计。
  整个社会是个大型的全景敝视的"圆形监狱"，每个人都受到规训性权力效应的干预。
  福柯对规训性权力机制的解释体现了他的反现代性的理论立场。
  规范化管理、技术等现代制度都被视为一种统治的力量，规训性社会只是一种充满压迫形式的权力社会。
  现代社会所形成的规范、标准，塑造了人的灵魂，支配了人的行为，控制着人的活动，从而发挥着比暴力或直接压制更为有效的权力效应。
  应该说，规训性权力的理论对于内在于社会现代化中的某些倾向是有说服力的解释，对现代社会中个人被支配、控制的方式提供了重要的观察角度。
  问题是福柯通过规训性权力对现代性社会的批判显然过于片面，他只注意到理性化、规范化管理所具有的统治效应、压迫形式，却未能指出其进步性的一面。
  另一方面，福柯在对现代社会的分析中过于强调规训性权力的机制，忽略了其他的权力机制，尤其是忽略了传统政治学所强调的国家机构、法律制度所具有的权力作用，甚至片面否定了社会的经济权力、国家权力所具有的重要地位，这样就难以对现代社会作出全面、辩证的分析。
  正像法国另一位著名的权力理论家普朗查斯所指出的，福柯低估了国家权力的重要性。
  国家权力是同规训性权力交织在一起发挥作用的，甚至可以说国家权力是规训性社会存在的条件和基础，福柯夸大规训性权力的作用而完全忽略国家权力的作用，显然是片面的。
  *本文原载于厦门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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