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论关汉卿历史剧所蕴含的历史意识——以《单刀会》为例
  聊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期49今天，文史分科早已经是明日黄花，然而从根本上来说，二者之间的交叉和互相渗透是永远存在的。
  虽然历史剧是20世纪才出现的概念，但是演绎历史人物的杂剧早在元代已是重要一类。
  在封建王权时代，无数文人的遭遇印证了“祸从口出”这一道理，锋芒毕露地批判时事换来的往往是劫难。
  因此，借古讽今成为众人权宜之计，寄托理想于历史故事、英雄人物成为古典文学的重要传统。
  尤其是在元代，蒙古族统治者并不像后来的满族人那样重视汉族文化和笼络汉族知识分子，大多数文人缺乏重要的进身之阶，长期处于边缘化位置，处境无比尴尬。
  缅怀历史人物，寄托遥深之作屡见不鲜。
  关汉卿的《关大王独赴单刀会》就是这样一部作品。
  从这部具有代表性的杂剧中，我们可以了解到元代书会文人如何在历史思维的主导下，在历史叙事中掺入文学虚构，将有限的历史真实化作意蕴深沉的艺术真实。
  一、历史意识的内涵及其在古典文学中的渗透（一）历史意识的内涵。
  曾有学者这样定义历史意识：“历史意识是一种跨越时空审视历史的思维方式，论关汉卿历史剧所蕴含的历史意识——以《单刀会》为例齐心苑 （山东大学 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山东 济南 250100）摘要：《单刀会》是关汉卿历史剧的代表作，这不仅因为其运用了高超的艺术手法，更因为其中灌注了以关汉卿为代表的元代书会文人的历史意识。
  历史意识是作家对历史故事和英雄传说的理性的思考，是在创作过程中一种自觉的思维方式。
  《单刀会》中的历史意识可从改造历史事实塑造英雄形象、强调汉家正统寄托民族情感、渴慕英豪遥托个人理想三个方面加以解读。
  关汉卿借关羽这一历史人物，达到了干预现实的目的，让处于昏暗社会底层的人们看到了光明和希望，让近乎绝望的民众重新感受到民族血脉跳动的力量。
  DOI:10.16284/j.cnki.cn37-1401/c.2016.03.007
  50它以丰富的历史知识为基础，在对复杂的历史材料进行分析、综合、抽象后，把一切事物看成是历史长河中的一部分，根据历史启示和历史发展的规律来理解历史、观察现实、展望未来，进而在这一过程中形成对自身、民族、国家、文化的历史及其发展的认同感、自豪感和责任感。”① 具体到文学作品中的历史意识，可以从两个方面来阐释。
  首先，历史意识表现为对历史故事和英雄传说的理性的、自觉的思考。
  作品中的历史现象，不再是单纯的时空下某些事件的累积，而是一系列具有内在关联的、多义的情节。
  其次，历史意识是一种思维方式，是一种立足于历史事实，对历史进行反思和总结，并从中探求规律以期将之运用于现实生活的特殊思维方式。
  作家在这种思维的影响下，穿过时空重新审视历史时，会自觉或不自觉地将自己的理解和反思带入作品中，不仅借历史题材观照当下，更期望能作用于将来。
  （二）历史意识在元代之前文学中的渗透。
  中国古典文学源远流长，体现了生活在不同时代的人们的历史意识。
  在中国古典文学中，历史意识的演变与发展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
  《诗经》时期，古人对于历史的认识尚处于祖先崇拜阶段，人们在热情讴歌之外，还没有对比古今的意识。
  从《楚辞》开始，文人的历史意识开始显现。
  在屈原的作品中，古代圣君贤臣成为他寄托情怀的对象，尤其是在《天问》中，他对中国诸多古代人物和历史事件进行了全面审视，意识到历史现象与个人命运“若合一契”，文人历史意识由此萌发，以古喻今成为中国文学的惯例之一。
  此后，贾谊、班固、建安七子等人继承了这种历史意识并将之不断扩展，直至左思《咏史》八首的出现，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历史意识初步确立。
  通过对比屈原《天问》和左思咏史诗可以发现，左思的《咏史》从标题到内容，明确地将历史作为写作的对象。
  而且，他并不限于对历史现象的描述，而是通过对众多和自己命运相似的人的考察，总结出了“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这个历史规律。
  唐宋时期，中国古典诗词创作达到高峰，历史意识随之趋于成熟。
  在前人的基础上，作家群体进一步扩大，咏史作品进一步增多。
  一方面，政治兴衰、社会治乱给人造成巨大心理落差，激发时人关注历史、总结规律；另一方面，文学经过汉魏六朝的发展，积累了许多有益的创作经验。
  不同风格的作家用别样的笔调表现历史，记录时代，展示广阔的社会场景，抒发古今之情、今昔之感。
  历史意识在众人手中不断完善。
  “以杜甫、李商隐、刘禹锡和杜牧为代表的大量咏史诗歌提供了看待历史的多元化视角，众多涉古组诗则极大地扩张了所反映的历史范围，它们说明唐人对于历史的重要意义的认识尤为深刻，这些都是唐代文学历史意识确立的进一步标志。”② 至晚唐，出现了专门创作咏史诗的诗人，有些通俗的咏史诗，跨越文体影响着小说的历史意识，如常被宋元讲史话本引用胡曾咏史诗。
  到宋末，社会问题日益严重，积贫积弱的现实让关心现实的人们痛苦不堪。
  他们不再志于探究历史规律，而是更倾向于借历史服务现实，表达壮志难酬的情怀。
  爱国主义、民族意识把文学的历史意识和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紧密联系在一起，为历史意识注入了新鲜的血液。
  二、《单刀会》创作的历史背景元朝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由少数民族建立的统一政权。
  蒙古铁骑入主中原，他们对广大汉族地区的占据和统治，具有明显的民族掠夺性质。
  宋元之际，战火连年，人民流离失所，田园满目疮痍。
  蒙古军队荡平江南，一路烧杀掳掠，对经济造成了极大的破坏，最后建立了以大都为政治中心，“北逾阴山，西极流沙，东尽辽左，南越海表”（《元史 • 地理志》）的空前统一的政权。
  可是，在此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蒙古人入主中原却心念草原，不惜把大量的耕地改为草地和牧场，影响了生产力的进一步发展。
  尤其是在政 ①徐兆仁：《历史意识的内涵、价值与形成途径》，《中国人民大学学报》2010 年第 1 期。
  ②华明：《论中国古典文学中历史意识的演进》，《广西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8 年第 5 期。
  51治上，元统治者实行民族压迫政策。
  他们把国民分为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四个等级。
  严重的不平等，使得民族关系紧张，再加上吏治腐败，很多元统治者和贵族鱼肉人民、横行乡里，社会矛盾日趋尖锐。
  产生于这种社会现实下的元杂剧富有鲜明的时代色彩，很多作品都涉及到人民所遭受的压迫、掠夺和剥削，传达出强烈的反抗精神和民族意识，反映了下层人民的精神状态和愿望。
  从先秦开始，众多儒士就是在这两条路上实现着自己的人生价值。
  元朝短暂的统治时期内虽然举行过科举考试，可是规模很小，录取的人数有限，而且分为左榜、右榜，蒙古人、色目人为右榜，汉人、南人为左榜，左右榜的难易程度差别很大。
  “生活在元王朝中的汉族儒生实际上一直是生活在统治阶层之内与之外的‘文化边缘地带’，蒙古统治者对汉族儒生的态度，由当初的坚决排斥到终于抛出开科举选士这块‘鸡肋’，在根本上并无很大的不同。
  面对这块‘鸡肋’，失路儒生更加痛苦万状。”① 仕途失意的文人们，或为生计，或为抒愤，大量投身于创作，出了书斋，走向了市井，走向了民众。
  正是“儒生不幸文坛幸” 。
  ②由于广大文人社会地位低下，这使得他们能够接触到广大的劳动人民，了解他们的疾苦，切身体会到社会的不公平和黑暗，这意味着他们的创作在思想上和内容上都能反映人民的需求和渴望。
  但是儒生毕竟不是本色的劳动者，他们虽然身处社会的下层，可终不甘心像山野莽夫一样安于现状。
  于是来自先贤的“闻达于诸侯”的呼唤成了他们无法触及的痛处。
  他们无奈地成为了社会的“边缘人”。
  一方面，由来已久的儒家仕进思想早在他们脑海中烙下深深的印迹，另一方面，当现实不尽人意，他们只得但求“独善其身”，寻求另一种超脱。
  这种复杂的心态，在元历史剧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示。
  元许多剧作家文化素养颇高，他们不断完善戏剧的创作手法、拓展戏剧的题材、优化戏剧语言，而且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创作组织——书会。
  一时间，名家迭出，佳作林立。
  历史剧无论在艺术上还是思想上都实现了一个飞跃。
  中国的历代著述，多围绕着治乱兴废与世道人心这一个主题，关汉卿的剧作也不例外。
  孕育《单刀会》的富有鲜明时代性和阶级性的现实，一方面促进了元代历史剧艺术上的成熟，另一方面决定了《单刀会》中历史意识的独特性。
  三、《单刀会》中的历史意识“对于文人剧作家而言，中国史官文化中过早觉醒的历史意识与生俱来地成为创作的思维定势。”（一）改造历史事实塑造英雄形象。
  《单刀会》主要塑造了有勇有谋，集仁、义、礼、智、信于一身的关羽形象。
  剧中的关大王，临危不惧，机智果敢，集中体现了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他是一个完美的英雄的形象。
  即便是他的对立方，对他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发出由衷的赞叹。
  在第一折中，鲁肃请乔公商议索还荆州之事，怎知乔公提及关羽之威猛便是赞不绝口，并劝鲁肃打消索要荆州的念头： 【鹊踏枝】他诛文丑逞粗躁，刺颜良显英豪。
  （末云）想关云长但上阵处，凭着他坐下马、手中刀、鞍上将，有万夫不当之勇。
  （唱）【金盏儿】他上阵处赤力力三绺美髯飘，雄赳赳一丈虎躯摇，恰便似六丁神簇捧定一个活神道。
  ②袁行霈主编，莫砺锋、黄天骥本卷主编：《中国文学史》，页。
  ③孙书磊：《中国古代历史剧研究》，
  52五魂消。
  （云）你若和他厮杀呵。
  （唱）你则索多披上几副甲，胜穿上几层袍。
  便有百万军，挡不住他不刺刺千里追风骑；你便有千员将，闪不过明明偃月三停刀。
  ①虽然关羽尚未出场，我们已经看到一个威武神勇的关公概貌。
  这是总写关公形象，接下来在第二折中则是工笔细描。
  剧作通过司马懿之口来形容关羽：【滚绣球】他尊前有一句言 ,筵前带二分酒。
  他酒性躁不中撩斗 ,你则绽口儿休提着索取荆州。
  (鲁云)我便索荆州有何妨？
  ( 末云 ) 他听的你索荆州呵 ,( 唱 ) 他圆睁开丹凤眼眸，轻舒出捉将手；他将那卧蚕眉紧皱，五蕴山烈火难收。
  他若是玉山低趄，你安排着走；他若是宝剑离匣，你则准备着头。
  枉送了你那八十一座军州。
  ②第三折中，黄文去给关羽送信，邀请他赴宴。
  关羽一句“兀那厮甚么人？”他顿时慌了阵脚，并瞬时被关羽的神采和威信折服：（黄文云）我出的这门来。
  看了关公英雄一像个神道。
  鲁子敬，我替你愁哩！
  脖子里着一下，那里寻黄文？
  ③借这三人之口，作者还未正面描写关羽，可关羽的非凡神韵、显赫功勋却都已一一尽显。
  在赴单刀会之前，关平说鲁肃那“兵多将广，人强马壮”，怕有埋伏，可关羽毅然决定单刀入虎穴，说“小可如千里独行五关斩将”。
  单刀会上，鲁肃说关羽“仁义礼智俱足，惜乎止少个‘信’”，而关羽一番义正辞严的驳论，使得鲁肃的论调不攻自破。
  最后，鲁肃的三条计谋均告失败，关羽获得全胜。
  对照《三国志》可以发现，在局部细节上《单刀会》和史料是有出入的。
  据《三国志》卷五十四《周瑜鲁肃吕蒙传》记载：备既定益州，权求长沙、零、桂，备不承旨，权遣吕蒙率众进取。
  肃往益阳，与羽相拒。
  羽操刀起，谓曰：“此自国家事，是人何知！”备遂割湘水为界，于是罢事。
  ④历史上单刀会，鲁肃在气势上压过关羽并成功达到目的。
  羽曰：“乌林之役，左将军身在行间，寝不脱介，戮力破魏，岂得徒劳，无一块壤，而足下来欲收地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