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新加坡时评人翁德生：论新天下体系
  编者的话：天下一词对于中国乃至东亚国家来说，自古就有“天下”的观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显示出四海合一、天下大统的宏伟气象；“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儒家学说安身立命的精神追求；“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则是中国士大夫追寻理想的远大抱负。在东亚国家广泛认可的儒家学说中，“天下”是三位一体结构的概念，包含三层意义:一是从地理区域来看，指人能探寻到的所有地方，即为“具体的世界”；二是指民众心中共同的价值选择和理想倾向，即为“抽象的民心”；三是指世界范围内的政治制度，如墨子的“一同天下之义，是以天下治也”，即为“世界政治制度”。中国哲学家赵汀阳先生以“天下”两字为题著书立说，与西方推崇的民主政治制度来做对比，论证了天下体系的独特性及必要性。他的天下观念与西方观念的比较研究，主要深入到了以下五点：一是他提出西方政治哲学的理论都没有超出国家这个思考单位，而天下的思考当是老子的“以天下观天下”的现代版——“以世界衡量世界“。二是中国基于传统文化，政治社会各种单位的层次结构为“家——国——天下”，而西方从1648年开始，受《威斯特伐利亚条约》影响，认为国家即最高权威，并没有树立世界的理念，也没有超越民族国家的框架。在这种观念模式下，发展出来的世界性方案，比如联合国或其他的国际组织，只能是一个附属于民族国家体系的一个服务性组织。三是“无外”原则与分裂意识的对比，无外是一种没有将他者作为任何异端的四海一家的观念，不同于西方认知那样界限清晰，奉行斩钉截铁的民族主义，中国的思想方式是大度和包容。四是中国认知的基本精神在于”化“，化多为一，不追求军事征服，而推崇以身作则和自愿性原则。五是西方受宗教影响，形成了固定的异端模式行为，价值重心在个人、民族以及国家上，而中国从儒家经典的《论语》开始就明确否认宗教价值，否认神的存在，提到的宗教观念总是与礼治观念相互交融和相互支持。帝国主义理论和天下体系理论在对世界的理解上有着顺序颠倒的结构，帝国主义是由小到大的结构，“国家”已经是具有完整意义的最大概念，国家利益就是世界利益，先肯定自己的民族和国家的绝对性，然后以自己国家的价值观把其他地方看作是对立的分裂的和未征服的。而天下体系理论是由大到小，先肯定世界的先验完整性，然后在给定的完整世界观念下，再分析各个地方和国家的关系。本微信公众号“十全斗”觉得，从过去的人类文明演化经验来看，赵汀阳先生的天下体系理论如果要成为现实，无疑需要极其漫长的历史进程，眼下还没有找到好办法来解决不同国家之间根本利益的对抗，例如巴以冲突，如果仅仅依靠人类之间的同理心是几乎不可能完善天下体系的。从赵汀阳先生《天下体系》一书在他国的反馈来看，即使在学者之间的交流，也有一部分人认为这是中国在输出意识形态而提出批驳。其实，天下体系理论的最大意义，不是要确实建立一个超民族国家性质的政治体制，而是在于展示东方国家重新看待自身的新视角，以及开创了一片重新看待世界问题的新天地。赵汀阳先生对未来世界演化的趋势分析比较有道理，随着人类历史向前进步，确实需要对现存全球秩序进行改革，同时构建新的世界政治体制。有人说天下体系不过是政治乌托邦，而本微信公众号“十全斗”认为，这种对世界政治在哲学层面的深度思考无论如何都是有益的。之所以是有益的，不仅在于它为国际政治演化方向提供了一种可能，更在于它开辟了思考国际政治问题的一种新维度和政治哲学思辨的一条新途径。今天向大家推荐新加坡知名专栏作家翁德生先生在中国国内首次发表的一篇文章，题目是《论新天下体系》，请欣赏。完美的政治体制或许是海市蜃楼，美式民主“历史终结论”终究昙花一现，而实现“新天下体系”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世界原本就是多元，多边主义理应投射在政治制度上。君主制偶然产生好皇帝缔造盛世，不过早已悄然走入历史。人们原本期待民主政治必然产生好领导，可惜期待逐渐落空。时代车轮走到今天，美国的总统制和英国的内阁制已经在绝大多数国家实施，这些国家的治理依然乏善可陈，否则就不会出现国际政治乱象，尤其是好为人师的美国内忧外患。由于工业革命、科学技术进步等因素，西方率先跨入现代化门槛，更深层次的原因则是海盗们的暴力组织所向无敌。政治与西方兴盛“风马牛不相及”，而领导力缺失则是其没落的主因。英国人擅长建立行政管理系统，他们今天的问题是领导力缺失，可是人们误把领导和行政混在一起。治理国家分两个层面，领导核心下面才是行政和执行力，领导力出问题，官僚体系再好亦枉然。政治庸俗化代价沉重，西方民主已经发展到”全民皆主”或“乱民无主”，眼下世局之乱皆因领导力的缺失。东方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亚洲出现的三个治国理政样本均深受儒家文化影响。日本的明治维新模式，新中国诞生后的中国模式和新加坡的李光耀模式，三者殊途同归，呈现出强大的领导力。日本早期从中原取经，把儒家思想和武士道精神融合成独特的日本文化，非常具备竞争力。而脱亚入欧、盲目崇拜西方文化后的日本，不再具备创造神话的能力，领导力缺失也已经降维到西方水准。中国晚清名臣张之洞主张“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新中国成立后从“无产阶级专政”演化成一党开放式，通过系统更新和制度改革，不断优化创造出了好政府体制。中国模式还在不断循序渐进，堪称全球政治改革最积极的模式。新加坡建国总理李光耀是独具慧眼的政治家，他把东方儒家和西方法治融合在一起，创造了新加坡模式。新加坡模式同样不断与时俱进，仅就选举制度而言，从集选区和非选区议员、官委议员到民选总统制，不断探索治国方略。眼下新加坡还得要随时面对选举的考验。反观日本，数典忘祖，将“中学为体”弃之如敝屣。走向西化不归路后的日本，沦为平庸国家咎由自取。儒家哲学对领导层面的解读比较深透，从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到君臣之间的互动，足以弥补西方民主的不足之处。哲人说得好，“新天下体系是使世界成为政治主体的世界体系，是以世界为整体政治单位的共在秩序”。不过，“新天下体系”还很遥远,当务之急先跳脱出美式西方民主思维框架。政治制度应该百花齐放，最后以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定论。目前全球总共197个主权国家，若效仿中国模式或新加坡模式，世界获得和平与安全、稳定与发展，那么根本不需要这么多国家各自为政，而且能够让地球村村民生活得更好。期待有识之士推动国际间的区域整合取得进展，构建区域管理体系取得成功，然后把整合成果逐渐扩大，终极目标即是新天下体系。如此，虽然是个漫长过程，但值得探讨。★ 作者：翁德生 ★新加坡知名时事评论家，常受邀到电视台点评时事，在新明日报辟有专栏《还看今朝》，文章常见于联合早报等。（编者注：本文由新加坡知名专栏作家翁德生先生提供；部分配图源自网络；微信公众号“十全斗”原创 20231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