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一与多"思想的传承
  A Brief Review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Plotinus and Cusanus
  【 内容提要 】一与多的关系问题是西方哲学的核心问题之一，普罗提诺的流溢学说综合了柏拉图的理念论和亚里士多德的发展说，使得一在保持对多的超越性的同时，又作为多的活的源泉对于多保持着建构作用。
  尼古拉·库萨吸收了新柏拉图主义的层级学说和"坚守-产生-返回"三重活动的内在机制，以其奠基于精神的动力性活动中的"统一性学说"，对上帝-世界关系作出了带有其原创性的解读，并且库萨与普罗提诺的差异也表明了两种世界观的差异，本文试图对此差异进行初步的探讨。
  【 关键 词 】普罗提诺/库萨/一和多/流溢/精神
  (S16)
  二、普罗提诺的"一的思想"
  (S18)、①
  柏拉图本人，以及他的学生亚里士多德、斯彪希波(Speusipp)等人，都曾在其作品中提及了柏拉图那里的未成文的原因理论，即，"超存在的、无规定性的一本身(das Eine selbst)是理念和理念数的存在因、认识因和价值因"。
  一本身赋予一切理念，并通过理念赋予一切存在者以统一性(Einheit)、存在、本质、可认识性和德性(arete)。
  它是一切规定性的最终根据，同时又超越于存在，超越于一切规定性之上，是绝对的超越性本身，只能通过否定一切规定性的方法去达到它。
  (S22-23)图宾根学派对柏拉图"未成文学说"的挖掘，虽然对于施莱尔马赫和施莱格尔以来的柏拉图研究以及他们对新柏拉图主义的哲学史评判构成冲击，然而，"未成文学说"本身作为学院内少数精英成员圈子中秘传的学说，是与柏拉图的成文学说相融洽的。
  元一、②精神、灵魂，这三个最初的本质性是一的三种形态，分别对应于《巴门尼德篇》的前三个假设。
  第一个一是元一本身，是绝对的、纯粹的、真正的一，排除一切多于自身之外，是与多分离、超越于一切多的一，因此普罗提诺将这种一称为a-pollen(Nicht-Vieles)。
  它高于存在和思想。
  流溢是出于元一的充满，而不是一种必须，不是元一的愿望或者实现自己的需要，在流溢的过程中，元一仍保持在自身之中，它不因流溢而失去自身。
  正如"太阳在释放光芒的同时仍坚守自身"。
  第二个一是精神(nous)，它是最先从元一中流溢而出的。
  精神是思想着的自己与自己的关联，但是精神的自我思想不是一个部分对另一个部分的思想，它和自己的对象是同一的，它同时就是思想者和被思想者(存在)，是思和有的统一。
  这第二个一正是通过思想自己的存在、通过思想着的自我关联而建构自身的。
  普罗提诺称这种一为hen-polla(Eines-Vieles)，它是包含多于自身之内的一，是自我关联着的统一性。
  精神的本质性的自我关联着的思想，是以精神向元一的返回(epistrophe/Hinwendung)为前提的，精神起初只是一种把握超越者的欲望，只有当它把握了它自己的根据和出发点，认识了自己从上帝(元一)所接受的东西，它才真正获得自身和认识自身，才获得统一的力量，它才能不断建构自身和生成为精神，精神才成为自我关联着的统一性。
  而第三种一(Ⅳ8)--灵魂--则是从精神流溢出的作用力和生命力。
  灵魂有两种，一是整体灵魂(宇宙灵魂)，一是个体灵魂。
  在普罗提诺这里，最终的感性世界是灵魂自我展开的结果，灵魂的展开成就了整个感性世界及其具体内容，直至无规定性的质料。
  (S68)
  "坚守-产生-返回"存在机制在普罗提诺思想体系当中的关键地位已经显而易见，然而，我们还必须探讨这一机制如何发生。
  古代尚无作为人格主体的上帝观念，那么这一存在机制就不能按照我们通常对原因的一般观点来理解，即:要么把这一机制本身理解为一种主体性力量，要么是某种主体性力量作为它背后的推动者，从而促使元一通过层层流溢，通过产生和返回的运动，渗透到一切存在当中。
  这一机制的发生毋宁是另一种模式，我们必须改变我们现代人对原因的一般看法。
  古代人生活的一个基本预设是，万物的存在和变化，以及人的行动，都现实地贯注了理念的存在，并以理念为导向。
  三、库萨的统一性思想
  普罗提诺解释一与多关系的等级宇宙世界图景以及"坚守-产生-返回"的互动模式，被中世纪神学所接受，并与基督教的三位一体、道成肉身和救赎等核心思想相融合，成就了基督教的上帝学说以及上帝-世界关系学说。
  绝对的无限者创造有限物并内在于一切造物中，有限物通过内在于自身当中的神性又返回到无限者，并且它越是努力发现自己当中的神性，就越能够发现上帝爱自己，它也越爱上帝，它通过自我超越和层层上升，最终要达到与神性的合一。
  这里面既包含着父的创世，子的道成肉身，灵的作用，也包括救赎，人的成圣化。
  新柏拉图主义和基督教思想的这种融合首次完全地完成是在(托名)狄奥尼修斯的思想中。
  库萨在这一点上追随艾克哈特，也看到了层级宇宙论的不足，他反对层级式、阶梯式的创世过程:"万物都与宇宙整体同时产生，缺一则不完整，而不是先产生精神，再产生灵魂，最后产生自然。
  四个统一性来源于新柏拉图主义"一的思想"，但是亦有库萨自己的创造性。
  (S18)库萨这里的四个统一性分别是:神性或绝对的统一性(absoluta unitas)，理智(intellectus)，知性(ratio)和感性(sensus)。
  但是必须特别强调的是，这四个层级不是在新柏拉图主义流溢而成的等级宇宙的意义上，而是作为世界之结构的精神的运动，是精神观察和运作的四种方式(modi)，是存在显现的四种方式。
  (S159)神性、理智、知性、感性，是精神的四种统一性力量，精神以这四种统一性力量建构了包括上帝在内的整个宇宙秩序，因为精神以这四种方式包容(complicare)一切事物，包容整个存在性，"精神在万物当中，万物在精神当中"，精神可以宣称:"在精神之外无物"。
  知性是一种否定和区分的力量，它以概念和定义为内容和对象，根据矛盾律进行判断和推理。
  通过比较和区分感性可感的个体物，对事物进行分殊，为事物作出定义，由此将事物带向更高的统一性，即在更高的程度上--以概念和定义的方式--统一了感性可感物，使事物之间相互区别以保持自身。
  (De coniecturis，n.24)正是因为理智在知性当中联结着诸对立，才使得知性可以对它们进行区分，这里同样运行着下降-上升的圆圈运动。
  在理智的统一性中，诸对立面未加分离地联结着。
  感性、知性甚至理智都无法适当地认识和言说上帝，我们对上帝本身的一切认识都是"猜想"(coniecturis)，③因为我们不能达到真理本身。
  要理解库萨的统一性思想的真正含义和意义，我们还必须进一步厘清它与普罗提诺的"元一-奴斯-灵魂"所构成的层级宇宙思想之间的区别。
  首先，四个统一性不可被等同于新柏拉图主义流溢而来的存在层级，而是精神运动。
  普罗提诺流溢说中的层级是存在的层级，不同的事物属于不同的宇宙层级，较低的层级只以间接的方式依赖于绝对元一。
  而在库萨这里，四种统一性不是存在的不同等级，而是作为精神运动的不同阶段，它们共同构成思想的动力运动。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库萨才说，"万物在人的本性中以人的方式展开，以人的方式包容在人的本性中"，(De coniecturis，n.144)"人以人的方式是万物"。
  (De coniecturis，n.143)
  在精神的活动中，认识与存在在根本上是一体的，不存在谁先谁后的问题。
  随着感性向知性的推进，随着知性向理性的深入，存在也显现为并非感性所感受到的那些特征，而是具有知性的特征，更进一步，也不是知性那种分离的特征，而是理性的统一性特征。
  感性是人类认识的起点，但不可由此就将其视作最低下的、可以被抛弃的，因为感性认识当中就蕴含着同一精神力量的其他不同模式，感性已经就是神学了，它已经表达了神性的力量。
  上帝作为绝对的精神力量在认识的不同阶段启示自身，各个层次的运动都被神性贯穿着，因而每个层次都有各自的真理性(只有神性是绝对真理本身)。
  四者在同一个精神运动中相互关联，相互过渡(transire)，而不是如同新柏拉图主义流溢说那里的存在论上固定的宇宙等级。
  而在其晚期思想中，基于对精神的成熟把握，库萨扩大了视野，直接从无限精神的大能出发，在"能-在"思想中，通过对亚里士多德"潜能-现实"学说的吸收和改造，将上帝的三个位格描述为一个双重的动力学过程，才真正对内在性思想给出了存在论奠基。
  这是库萨思想的另一个关键问题，本文对此不作展开。
  通过上文的论述，我们已经可以看到库萨与新柏拉图主义思想的关联与区别。
  尽管我们可以说，在核心问题上库萨与新柏拉图主义是一贯的，即都是接续了"一与多的关系"这一问题的传统，并且在处理方式上也承袭了普罗提诺分层的方式和"坚守-产生-返回"的模式，并将之改造为自己的四种统一性"下降-上升"的辩证法。
  而在中世纪基督教思想的世界图景下，情况则大不相同:上帝、人、世界之间，都以主体的方式互相对待，寻求对自身之外的事物的控制。
  正是这种主体控制的模式，使得有限精神一方面具有一种怀疑精神--他只相信自己的力量，试图从自身出发去解释一切，他建构出自己的思想世界;另一方面，有限精神又渴望着对绝对精神--最终主体--的通达，渴望与神的亲近，渴望神的爱，只有被这个最终的主体控制，他才感觉到安全。
  不过，尽管有这种世界图景和思想模式的根本差异，普罗提诺的一的思想、层级宇宙思想毕竟还是以一种变形的方式影响了库萨。
  这主要是因为，他们共享了早期古代的真理观和发展观。
  ①自图宾根学派提出这一观点以来，学界就柏拉图究竟有没有口头传授的未成文学说展开了持续争论。
  不过，即使人们承认有未成文学说，也有人认为未成文学说:一，并不足以构成柏拉图学说的核心;二，不足以颠覆传统的柏拉图解读。
  ②普罗提诺那里的最初的"一"一般译为"元一"，本文也遵此惯例，而在别处仍译作"一"。
  ③但不可就此把"猜想"理解为一种消极的认识，因为猜想是有限精神思想努力的积极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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