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看不见的手”与科学的繁荣1 欧阳锋 （厦门大学哲学系，福建厦门
  欧阳锋（厦门大学哲学系，福建厦门361005） 要：“看不见的手”在科学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科学家个人的自利行为可以增进科学共同体的利益。
  要发挥“看不见的手”的神奇作用，制度的设计与安排不可或缺。
  唯有科学制度有效地 发挥作用，科学家个人的自我目标与科学的制度目标融为一体，私人利益与公共利益和谐一致，科学才会获得真正的成功与繁荣。
  词：“看不见的手”制度 科学规范 G301 一提到“看不见的手”，我们自然会想到亚当 斯密在其名著《国富论》(1776)中的经典论述：“每个人都力图用好他的资本，使其产出能实现最大的价值。
  一般来说，他既不企图增进公共福利，也不知道他能够增进多少。
  他所追求的仅仅是一己的安全和私利。
  追逐个人利益的结果，是他经常地增进社会利益，其效果要比他真的想要增进社会的利益时更好。”
  （,p.20） 斯密用“看不见的手”作隐喻，来说明个人自发的利己 活动会提升公共利益而不依赖于人类的有意设计。
  “看不见的手”的学说，透彻地揭示了市场机制的本质和神奇作用，包含着深刻的经济学、社会学和哲学洞见。
  它解释了利己的动机 如何促成了利他的后果，例证了有目的社会行为的非预期后果，指明了公共利益和私人利益 之间的和谐一致性。
  长期以来，这一学说激发了经济学家的想象力，也启发着其他社会科学家用它来解释各种社会现象。
  早在上个世纪40 年代初，英国哲人科学家波兰尼就主张，一个科学家可以被视为一个 像在自由市场中寻求利润最大化的商人那样的行为者。
  （,p.）他还试图利用“看不见的手”机制来解释科学的社会组织。
  在《科学共和国：它的政治和经济理论》（1962）一文中， 波兰尼一开始就指出：“科学家共同体是以这样的方式来组织的，在这一组织方式中，呈现 出某些与国家类似的特点，且根据一些与调控实物商品生产相仿的经济原则来运行。”
  (,p.1) 波兰尼认为，科学家是独立自主的，他依据自己的判断自由选题、自由研究；同时，科学家 作为组织的成员又彼此依赖、相互协作，他们之间的行动是协调一致的。
  在这一协调过程中， “看不见的手”发挥着重要的作用，波兰尼写道：“由自我调节过程所带来的独立科学研究 之间的最大程度的相互协调，使人联想到市场运行中生产者与消费者所达成的自我调节„„ 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引导着独立创造性活动之间的协调，从而实现科学的最大化发展。”
  (,p.3)在此波兰尼借用了斯密的“看不见的手”的说法，来解释科学活动，其用意主要在于倡导科学的自由，拒绝对科学的计划。
  在波兰尼看来，一方面，科学研究中个体科学家之间所达致的自我协调与市场运行中的生产者与消费者之间所形成自我调节颇有相似之处， “从较广的意义上来说，科学家选择研究课题、确定某种研究方法而排出其他选择的行为具有某些经济活动的特征，因为其目标正是利用有限的智力资源和物质资源，实现产出的最大 化”。
  （,p.4）但另一方面，在科学中“看不见的手”的含义和作用又有明显的不同。
  在市场经济中，价格机制直接刺激独立的生产者和消费者利用货币进行交换活动，从而获得最大 程度的物质满足。
  而与此形成对照的是，“科学家对其他科学家公开发表的成果所形成的学术状况做出直接的回应，这是由现行的专业标准所激发的”。
  （,p.4）这些标准包括“可信 国家社科基金项目《默顿的科学规范论研究与科学规范的当代建构》（06BZX027）2006 度”、“科学价值”（精确度、论域宽广度、主题的内在旨趣）、“原创性”等。
  “科学家根据这些标准来评估问题的深度和预期解决方案的重要性”（,p.4），并据此衡量已公开发表的成果是否被认可和接受。
  波兰尼实际上是把科学共同体内部通行的专业标准作为类似于市场经济中“看不见的手”那样的调节机制，在这一机制的作用下，个体的科学家形成协调与合作， 有效率地扩展科学知识。
  60 年代中期，默顿学派的重要成员哈格斯特龙和斯托勒，在当时美国社会学中盛行的理性选择理论和交换理论的影响下，分别采用“交换”的概念来分析科学系统。
  哈格斯特龙 在《科学共同体》（1965）一书中，把科学成果比作礼品，提出了“礼品交换论”。
  “这个理论的核心是假设科学家被获得同事承认的欲望所影响”，(,p.2)它试图借助‘科学家发表其 成果以换取科学上的承认’的机制，来说明科学中的社会控制。
  （在一尾注中，哈格斯特龙 有提及波兰尼对科学组织与自由市场组织的比较。）
  （，p67）而斯托勒则在《科学的社会 系统》（1966）一书中，则把科学构想为一个独特的社会交换系统，科学家在其中从事创造 性活动，生产新的知识，通过交换，他们得到对自己的贡献的评价，同时也评价别人的贡献。
  科学的规范引导科学家的行为，使他们有效地参与科学系统的“专属商品”（“对创造性成果 的对当反馈”）的交换，从而使系统交换持续有序地循环。
  在哈格斯特龙和斯托勒的交换理论中，虽没有提到“看不见的手”，但他们都肯定了科学家对个人利益的渴求，并揭示了通过正当交换而实现其利益的途径。
  哈格斯特龙和斯托勒研究的交换模式为后人的研究打下了 基础，提供了启发。
  例如，法国哲学家拉都尔（Latour,B.）和英国社会学家伍尔加（Woolgar,S.） 就在他们的交换理论的基础上，提出了科学活动中的“信用循环模式”，认为科学家得到奖励只是信用投资的大循环的一个小部分，这个大循环的本质特征是，得到信用以便再投资从而进一步得到信用。
  （,p.281） 80 年代以来，西方不少学者有兴趣于利用“看不见的手”机制来解释科学活动，美国 科学哲学家赫尔(David L.Hull)就是代表人物之一。
  赫尔在《科学：作为一个社会过程》(1988) 一书中，就曾利用“看不见的手”机制来解释科学的成功和繁荣。
  他认为，科学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可归因于这只“看不见的手”的作用，用它来解释科学的成功比“直接解释”，即 把科学的成功归因于科学家直接追求知识的结果，更为可取。
  在赫尔看来，“直接解释”有两个问题：“一是，对科学成功的直接解释要求我们把科学家视为在道德上特殊的人，比别人更利他的人。
  这种主张科学家具有道德优越性，就像主张其他人具有道德优越性一样，是 站不住脚的。
  二是，科学家乐于承认他们是渴望得到承认的，这就很难使科学家的自我利益 或对承认的欲望与直接解释一致起来。”
  （,p.165） 赫尔认为，科学家主要是为承认所激励的，除非科学家的求知欲因对他的贡献的承认而加强，否则科学不会获得如此的成功和繁荣。
  他试图在科学的社会组织中找到科学成功的答案，而这一社会组织中的最重要的部分就是“看不见的手”机制。
  他指出：“科学是这样组织的，一旦一个对自然界怀有好奇心的人 进入特定的科学共同体从事研究工作并开始因他或她的成果而获得信誉，那么凭借自我利益 激发的成果相互利用和审查系统就会产生作用。
  科学就是这样组织的，自我利益增进了科学 共同体的更大利益。”
  （,p.357） 赫尔的用“看不见的手”来解释科学的成功的观点，一提出就引起了学界的注意，受到了一些西方学者的肯定和批评，至今仍存争论。
  但赫尔一直坚持自己的观点，在其较近的一篇回应性文章《“看不见的手”解释何错之有？
  》中，再次重申：“看不见的手在科学中扮演 着重要的角色”。
  （,p.117） 赫尔的主张确有偏激之处，而且他从科学家之间的优先权之争来论证自私的动机是科学家从事科学研究的主要动机，也是不充分的。
  但是，只要不把科学家视为一个纯粹的“道德 人”或“超人”，就难以否定“看不见的手”机制在科学中的作用。
  主要理由有三：其一， 毕竟科学家也是人，有常人的皆有的个人欲求。
  在一定的意义上说，或者说从理性选择论的观点来看，科学家可视为一个具有自我利益的“理性人”或“经济人”。
  诚然，求知的热情、纯粹的好奇心、对人类利益的无私关怀等动机都是为科学家所具有的。
  但是，对自我利益的追求和对奖酬的渴望，科学家与其他人没有本质的不同。
  美国政治家汉密尔顿曾说过：“对 奖酬的渴望是人类行为的强烈的动机之一”，科学家也不例外。
  科学研究在很大程度上是为 奖酬所激励的，特别是在科学已经职业化了的今天。
  其二，在科学活动中，也存在着劳动分工。
  斯密对此早有洞见，他相信科学（“哲学”）也从劳动分工中受益，并指出：“每个人在其研究的特定分支领域变得更专，在总体上更多的工作被完成，凭此科学的质量得到相当程度的提高。”
  （,p.172）其三，在科学中有一个类似于市场经济中的交换关系和交换系统， 科学知识的使用价值可转化为交换价值，而科学家对承认的渴望则激发他们交换其研究成果。
  可以说，科学是一种集体性的事业，科学家分工合作，相互交流信息、彼此利用对方的成果；科学家个人或群体具有独立的自我利益，他们希望自己的工作得到回报和奖励；科学 奖励的基本形式是承认（用默顿和科尔兄弟的话来说就是，“承认是科学王国中的基本通货”， “承认是财产的功能等价物”）；为了换取科学共同体的承认，科学家必须贡献自己的成果； 在成果与承认的不断交换中，科学知识得到持续的扩展。
  从上可见，“看不见的手”机制能 起作用的基本条件，在科学中大致得到了满足，因此可以认为，“看不见的手”机制在科学 中发挥着不可忽视的作用。
  肯定“看不见的手”机制在科学中的作用，并不意味着自我利益是科学家从事科学活动的唯一动机，也不贬损科学英雄们的超功利地追求真理的行为。
  事实上，科学家从研究的动机是多样复杂的。
  在爱因斯坦看来，科学探索的动机有三种：一是追求超乎常人的智力上的快感；二是纯粹功利的目的；三是追求真理——以最适当的方式来画出一幅简化的和易领悟 的世界图像。
  持前两种动机的人，也能对科学庙堂有过很大的甚至主要的贡献，但如果没有 第三类人，科学庙堂就会黯然失色。
  “看不见的手”机制主要是对第二种动机的人起作用的， 对于那些纯粹好奇、无私求知的人则作用有限，甚至会“市场不灵”，这就反映了“看不见的手”之说适用于科学的范围和程度的局限性。
  其实，即使在市场经济中，“看不见的手” 之说也有适用范围和现实的局限性，例如，“看不见的手”所适用的只能是完全竞争的非垄断经济，它对“外部性”问题也无能为力。
  这种局限性也因科学知识的本性及其生产和评价 的复杂性而变得更加突出，因此，不能夸大“看不见的手”机制在科学中的作用。
  接下来的问题是，为什么在“看不见的手”的作用下，利己的动机会达到利他的效果？
  这只看不见的手是如何与利己心相作用的？
  在什么条件下，才能使利己的动机产生意外的利他效果呢？
  显然，不是在任何条件下利己的动机都会导致意外的利他效果的。
  这就引出了人类生活的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制度问题。
  包含社会习惯和行为规范的制度对人的行为具有 决定性的影响。
  在市场中活动着的行为人，虽然是出于利己的动机，但利己心决不能是无条件、无限度的，必须受到制度因素的制约。
  在科学中更是如此，如默顿所指出的：“能够刻画科学家的行为特征的，是对各种动机的制度性控制的不同模式”（,p.276）。
  默顿还强调 了“普遍主义”等科学的制度化规范对科学家行为的引导与调控，从而促进科学的制度性目标——“扩展被证实的知识”的实现的作用。
  制度的设计与安排的重要性在现代科学发展的早期就已显示出来。
  例如，在英国皇家学会成立之初，包括牛顿、波义耳的很多科学家，都因不时成为“哲学抢劫者”（科学成果的剽窃者）的受害者而不得不对他们的新发现严加保密。
  怎样才能激励科学家乐于公开他们的发现呢？
  皇家学会秘书亨利奥尔登伯格提出了解决这一难题的办法，即通过记录首次收到 稿件的日期和在《哲学会刊》上及时发表来正式确认发现的优先权。
  “通过这样一个有激发力的交换，科学家可以被引导接受自由交流的新规范：即公开成果，以换取有制度上保证的向他人提供新知识的荣誉性产权”。
  （,p.465）这样，科学家因发表成果并通过同行承认而得到奖励，与此同时，科学知识得到自由的交流和更快的发展。
  一个不成功的例子是，成立于1666年的法国科学院，采用了一个不同于英国皇家学会的制度安排，即把科学院成员做出贡献而应得到的荣誉笼统归于科学院而非科学家个人，但在33 年后不得不放弃这一效果 不佳的做法。
  经过多年的发展，在西方科学已形成了比较完善的包括同行评议制的科学制度 体系。
  制度的实质在于规范，在科学中体现为科学规范。
  科学规范可分为认知规范和社会规范 （道德规范）两大类。
  前面波兰尼所讲的科学的专业标准其实就是科学的认知规范。
  波兰尼 视专业标准为“看不见的手”那样的调节机制，是颇有意味的。
  不过，他没有强调科学的道德规范，这一不足在默顿学派那里得到了弥补。
  事实上，除认知规范外，道德规范也有引导 科学家的行为的功能。
  而且在一定的意义上说，科学共同体是一个道德共同体，作为知识生产者和消费者的科学家与经济活动中的生产者和消费者相比，应具有更高的道德承诺，受到 更多的道德约束。
  对此，哈格斯特龙有过精辟的阐述。
  哈格斯特龙认为，作为一种专门职业的科学，其合理性不同于市场的合理性。
  他指出：“在契约性交易中，商品或服务得到直接 的货币回报，一般来说，顾客往往在相当的程度上放弃对生产者（或服务者）的道德上的控制，而顾客与生产者的人身关系是自由的，他能够在不同的供应商之间进行合理的选择。
  但在专门职业特别是科学中，放弃道德上的控制会使这个系统瓦解”，(,p.20)“专门职业服务的提供者，必须强烈地承诺于更高的价值观”。
  (,p.20) 就一个科学家而言，他不能只 关心是否得到承认，他的工作应该指向知识增长这一目标，必须对其提供的科研成果的质量 负起永远的责任。
  这就必须受道德系统的调控。
  这是因为在哈氏看来，在市场机制健全的情况下，一般商品的供应商之间存在着激烈的竞争，这使得他们必须保证商品的质量，才能把 商品售出，这使得顾客可以放松对商家的道德控制；而原创性的科研成果的独一无二性，使得市场经济的竞争淘汰机制在科学领域不起作用；因此，“放弃道德上的控制会使这个系统 瓦解”，科学领域的交换不能简单地采用那种一手交货一手交钱的无须道德约束的契约式交换形式，礼品交换制才是科学中社会控制的最合适的方式。
  我个人觉得，还有一个原因，也许可以说明为什么科学中的交换比市场中的交换必须有较多的道德要求。
  这在于，在科学中的交换关系中，交换发生在科学家之间，而这些科学家又同属科学共同体，他们具有共同的组织目标——扩展真知；而在市场交换中，交换是在生产者与消费者之间进行的，这些生产 者与消费者没有共同的组织目标。
  那么，科学家遵循科学的认知规范和道德规范的动力又从何而来呢？
  换言之，维持科学的规范系统运作的动力是什么呢？
  默顿认为，是科学的奖励系统为科学中的“公有主义” 等规范提供了制度化的动机基础。
  例如，通过同行承认优先权这一奖励形式，保证了科学成果的迅速公开和交流，从而促进了公有主义规范的实施。
  默顿指出：“科学家一旦‘贡献’ 他的成果，他就拥有对该成果的排他性权利。
  相应地，对于科学家把个人的劳动成果慷慨地 贡献出来而成为科学的公共财富的行为，社会组织的激励机制就对那些利用了这些贡献的人 施加一个相关的义务，即要求他们通过承认其获得的公共知识的来源而给与同行承认这一奖励。”
  （,p.345-346）这种奖励是必不可少的“能源”，维持着科学系统的有效运转，促使 科学家遵循科学规范，努力实现科学的制度性目标。
  如斯托勒所言：“这（指自主的科学奖励系统——引者）就是驱动这一系统的能量，通过它可以说明科学家定向于科学的精神特质 并愿意接受其近于苛求的约束。”
  （,p.346） 总之，斯密的“看不见的手”不限于市场经济之中，也存在于科学这一社会领域。
  科学的成功和繁荣，除归因于科学家无私的追求真知之外，“看不见的手”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
  然而，这只“看不见的手”是具有内在盲目性的，不是在任何情况下它都会导致社会所欲的效果的（如“公地悲剧”）。
  要使“看不见的手”发挥那神奇的作用，必须有规范和制度的保证。
  或许我们可以把人类有意设计和安排的制度称作一只“隐藏的手”(hidden-hand)，“看不见的手”，只有在这只“隐藏的手”的支持和配合下，才能绣出善美的图案。
  因为“只要人们在科学园地中的努力和劳动得不到奖励，那就足以阻遏科学的成长„„一个事物不被人尊崇就不会兴旺”（培根语）。
  在我国，科学的评价——奖励系统还不健全，对科研成果特别是科研基金的同行评议制度还存在不少问题，这严重地制约着我国科学与学术的进一步发展。
  因此，必须 大力从制度上进行改革，切实做到：“奖励是按照成就的大小分配的„„知识的扩展与个人 名望的增加携手并进；制度性目标与对个人的奖励结合在一起”。
  （,p.323）科学家不必为了更大的利益而牺牲个人的利益，科学家也不能以牺牲他人和社会的利益来取得个人利益 （如通过欺骗、剽窃来获取名利）。
  只有实现科学家个人的自我目标与科学的制度目标融为一体，私人利益与公共利益和谐一致，科学事业才能获得整体的成功和持久的繁荣。
  参考文献 保罗萨缪尔森 威廉诺德豪斯：《经济学》，肖琛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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