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所收《廼命一》篇，整理者在说明部分言：“本篇凡十二简，简一至五上端有残缺。简长约四十四·六厘米，宽约〇·六厘米，竹简下端有编号。原无篇题，取篇首二字名篇。简文与下篇《廼命二》为同一书手书写，内容也相互关联。两篇多以「毋或」引出禁戒之辞，与《左传》、侯马盟书等所载盟誓相似，但禁戒以下并无「有如日」、「有如河」、「明神殛之」、「昧雉彼视」之类背盟诅辞。此篇诫命群臣忠君勤事、言语谨慎，勿强取豪夺，以保其室家。”[1]但“嬖御”是受宠幸的姬妾、近侍，并不对应于“群臣”，整理者言“此篇诫命群臣”盖是因自身阅读范围导致的理解有误。“毋或”也并非盟誓专用词汇，整理者因“毋或”就旁涉“禁戒以下并无「有如日」、「有如河」、「明神殛之」、「昧雉彼视」之类背盟诅辞”盖也是阅读范围影响使然。按整理者说明部分所说，既然原无篇题，则取篇首为题的话，其实《廼命一》更适合命名为《廼命嬖御》，《廼命二》更适合命名为《廼命匿因》。由此篇中内容来看，《廼命一》的作者一方面称“吾群臣、邦大夫”，另一方面却仍并非最高统治者，嬖御仍可以“微达之于上”，则《廼命一》的作者当非国君，而是国之重臣，再考虑到《廼命一》、《廼命二》所言皆属家训，则《廼命一》、《廼命二》的作者很可能就是清华简所出古墓的墓主。
  乃命嬖御［之人曰］：率恭厥事。念之哉，毋我狎。朕唯箴汝，于兹有庶，无不监厥谄人。尔□□□，□□□用，汝乃能保厥室家，相父母妻子。尔毋听谄，尚布德之茂，惠［于］灵光，亦慎厥身，以能至于小大。覒察孤寡，用曰敬身相上，以恭民毋淫。于乎，□□□□□□［尔］善否不远，吾尐审厥使事从内，而稽视汝从外。尔不闻夫□□□□□□□□□□□□□□□兆告汝于谨。汝毋废朕命，尔亦毋以我之安怠居处之为，訞告外之人。毋或监观吾事图言语，以漉闻于下。毋或以吾将之故，聚居谤譶誉毁，以微达之于上。毋或外求间嗛，以为其请，树言创辞，复交争斗阋，以相转于吵卲。毋或往来宦御于吾群臣、邦大【夫】左右，以内临外，以取己资焉。毋或乞匄假贷，间执事之人，保请以强取。毋或以尔所口美恶，身利首，力言相掩盖，而不告我于浅深。
  曰：于乎，往哉。从我先人，以至于兹，世一为磌，岂其有屏命？用各勉乃身，训命其下，人民、子姓、臣仆，兹相能也。毋播恶于众，以贻我戚忧，尔亦毋或启我懈骄。奉依尚聿，亡有告欪，至于成没。
  整理者注〔一〕：“辟，读为「嬖」。嬖御，宠幸。《礼记·缁衣》：「毋以嬖御人疾庄后，毋以嬖御士疾庄士大夫、卿、士。」「御」下阙三字左右，或可补「士曰」二字。，即「帅」，见于清华简《楚居》简七，通「率」。”[3]嬖为便嬖，御为近侍，《左传·隐公三年》：“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杜预注：“嬖，亲幸也。”陆德明《释文》：“嬖，必计反。贱而得幸曰嬖。”《说文·女部》：“嬖，便嬖、爱也。”《国语·郑语》：“侏儒戚施，实御在侧，近顽童也。”韦昭注：“御，侍也。”《国语·吴语》：“一介嫡男，奉盘匜以随诸御。”韦昭注：“御，近臣宦竖之属。”整理者所说《礼记·缁衣》是在引《书》系的《祭公》篇，《逸周书》和清华简皆有见，不知何故整理者不取《祭公》原文为注。在清华简五《郑武夫人规孺子》同样提到了“嬖御”，考虑到先秦传世文献使用“嬖御”一词仅见于前举《逸周书·祭公》及《礼记·缁衣》引《祭公》，其他文献未见用例，故使用这个词在清华简中当是存在从《祭公之顾命》至《郑武夫人规孺子》，再至《廼命一》的传承过程。“嬖御”后所缺约三字，若按整理者注补为“士曰”则会限定性别，显然不妥，故笔者认为，所缺处当可补“之人曰”三字。网友ee指出：“简1‘共氒事’可读为‘恭氒事’，简3‘共民毋淫’，可读为‘恭民毋淫’。又，《乃命二》简1‘共民毋淫’、简7‘不共公事’、简13‘不共命’之‘共’亦读为‘恭’好。”[4]所说是，“恭厥事”可比于清华简五《郑武夫人规孺子》：“人皆惧，各恭其事。”笔者《清华简〈郑武夫人规孺子〉解析》已分析“《郑武夫人规孺子》很可能是成文于战国后期、末期。”[5]故虽然《廼命一》在措辞上有仿古特征，但其成文时间当同样是战国后期、末期。“念之哉”于先秦文献见于《尚书·吕刑》和《中山王厝鼎》（《集成》02840），中山器铭多有仿自《诗》、《书》的词句，《廼命一》的情况与之相类似，故成文时间也当是比较接近的。
  整理者注〔二〕：“甲，读为「狎」，训为「轻忽」。《左传》昭公二十年：「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毋我狎，即「毋狎我」。箴，《左传》宣公十二年杜注「诫也」。”[6]《廼命一》是训诫嬖御，故这里的“狎”当训为因亲近而亵慢，《逸周书·官人》：“远之以观其不二，昵之以观其不狎。”《左传·襄公六年》：“宋华弱与乐辔少相狎，长相优，又相谤也。”杜预注：“狎，亲习也。优，调戏也。”孔颖达疏：“狎是相亵慢、相贯习之名也。”
  整理者注〔四〕：“《毛诗·出其东门》序：「民人思保其室家焉。」相，扶助。《管子·法法》：「进无敌，退有功，是以三军之众皆得保其首领，父母妻子完安于内。」”[10]“保厥室家”疑当是化用了《诗经·小雅·瞻彼洛矣》“保其家室”句，由此句和上文的“恭厥事”还可以看出《廼命一》作者有用“厥”替换“其”以使措辞更有古意的倾向，《楚辞·离骚》：“保厥美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也明显具有这样的倾向，故可推知《廼命一》的成文时间当距《离骚》较近。
  整理者注〔七〕：“覒，《玉篇》引《关雎》作「左右覒之」，训为「择」。寡鳏，犹云「鳏寡」。”[14]鳏寡无从言“择”，故整理者此注当不确。笔者认为，“覒”与“瞀”当是同源关系，“覒”字异体“眊”可训为目不明貌，《孟子·离娄上》：“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赵岐注：“眊者，蒙蒙，目不明之貌。”《玉篇·目部》：“瞀，目不明貌。”而“覒”又有视义，《广雅·释诂一》：“覒，视也。”这个用法的“覒”与训为低目谨视的“瞀”相当，《说文·目部》：“瞀，氐目谨视也。”故此处的“覒”也可训为视，与“察”为同义连用，《楚辞·离骚》：“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王逸注：“察，视也。”整理者以“”为“鳏”字之讹，似并无所据，此处完全可以径读二字为“孤寡”。“敬身”即敬慎仪行，《诗经·小雅·雨无正》：“凡百君子，各敬尔身。”《诗经·小雅·小宛》：“各敬尔仪，天命不又。”《诗经·大雅·抑》：“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诗经·大雅·民劳》：“敬慎威仪，以近有德。”《诗经·鲁颂·泮水》：“敬慎威仪，维民之则。”《礼记·哀公问》：“公曰：‘敢问何谓敬身？’孔子对曰：‘君子过言，则民作辞；过动，则民作则。君子言不过辞，动不过则，百姓不命而敬恭，如是，则能敬其身。’”“相”训为佐，《左传·宣公十六年》：“冬，晋侯使士会平王室。定王享之，原襄公相礼。”杜预注：“相，佐也。”故“相上”犹言“佐上”，《墨子·城守·号令》：“欲以复佐上者，皆倍其爵赏。”“恭民”除《廼命一》外，先秦文献仅见于清华简八《摄命》，且“毋淫”也同样见于《摄命》，可见对于《廼命一》作者而言，《摄命》是其主要模仿材料，但格局上《廼命一》则明显较之《摄命》要小很多。
  整理者注〔八〕：“「善」上一字似为「而」字。善否，谓善与不善。《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下「内」、「外」对言。”[15]在《左传》中，唯一用到“善否”一词的地方，即整理者注所引子产不毁乡校部分，考虑到清华简与子产后学的密切关系，则《廼命一》用到“善否”一词当不为无故。整理者读为“少”者，原简反书作“尐”，当训为治，《广雅·释诂三》：“䕙，治也。”王念孙《疏证》：“䕙者，《众经音义》卷十三引《广雅》作‘截’，《大雅·常武篇》：‘截彼淮浦’，毛传云：‘截，治也。’《商颂·长发篇》：‘海外有截’，郑笺云：‘截，整齐也。’王肃注云：「四海之外，截然整齐而治。’”又《疏证补正》：“汉启母庙石阙铭：‘九域尐其修治。’尐与截通。”“罙”当读为同音的“审”，《说文·釆部》：“宷，悉也。知宷谛也。从宀从釆。审，篆文宷从番。”故“尐审”犹言“审治”，《管子·版法解》：“审治刑赏，必明经纪。”网友ee指出：“简4‘吾少探氒使事从内，而旨视汝从外。’‘旨’应读为‘稽’，‘稽’和‘视’都有考察的意思。”[16]所说是，“尐审”、“稽视”为对言，由此段所述可见，《廼命一》的作者基本是经常深居宫室，与外界的联系往往是通过嬖御传命。
  整理者注〔一〇〕：“，读为「废」。毋废朕命，金文习见，如盨（《集成》四四六九）等。安，读为「晏」或「燕」。《礼记》有《仲尼燕居》篇，郑注：「退朝而处曰燕居。」訞，《玉篇》：「巧言貌。」可读为「谲」，《玉篇》：「多言也。」或读为「饫」，《诗·常棣》「傧尔笾豆，饮酒之饫」，毛传：「饫，私也。不脱屦升堂谓之饫。」”[18]考虑到清华简各篇之间的关系，则《廼命一》的“毋废朕命”当是承自清华简五《封许之命》。“安”当读为原字，“”当读为怠，“安怠”犹言“佚怠”，《晏子春秋·内篇问上·景公问欲善治齐国之政》：“居处佚怠，左右慑畏。”《晏子春秋·内篇谏下·景公登路寝台望国而叹晏子谏》：“今君处佚怠，逆政害民有日矣，而犹出若言，不亦甚乎。”“訞”即“妖”，《左传·昭公二十六年》：“在定王六年，秦人降妖，曰：‘周其有頿王，亦克能修其职。诸侯服享，二世共职。王室其有间王位，诸侯不图，而受其乱灾。’”《释文》：“妖，本又作訞，于骄反。《说文》云：衣服、歌谣、草木之怪谓之妖。”故“妖告”即以妖言相告。
  整理者注〔一二〕：“将，谓执以致命，见《礼记·王制》「天子赐诸侯乐，则以柷将之。赐伯子男乐，则以鼗将之」郑注。《公羊传》庄公三十二年「君亲无将，将而诛焉」，「将」有牵率义。聚居，《论语·卫灵公》有「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访，读为「谤」。「譶」如字，《说文》「疾言也」，即《十月之交》「噂沓背憎」之「沓」。誉毁，犹「毁誉」。，读如「枚举」之「枚」，用作副词，一一、逐一。或释「」为「微」，训为「稍」，《荀子·宥坐》孔子称东流之水「淖约微达」。”[20]“将”当训为“行”，《诗经·大雅·烝民》：“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毛传：“将，行也。”“故”当训为“事”，《左传·襄公二十六年》：“令尹子木与之语，问晋故焉。”杜预注：“故，事。”因此“将之故”也即“行之事”。“聚居”一词，先秦文献见于《国语·晋语二》：“且夫偕出偕入难，聚居异情恶，不若走梁。”《晏子春秋·外篇第七·景公置酒泰山四望而泣晏子谏》：“至老尚哀死者，怯也；左右助哀者，谀也。怯谀聚居，是故笑之。”《吕氏春秋·必己》：“张毅好恭，门闾帷薄聚居众无不趋。”《战国策·齐策三·淳于髡一日而见七人于宣王》：“夫鸟同翼者而聚居，兽同足者而俱行。”可见该词的出现很可能不早于战国后期、末期，则《廼命一》的成文时间当也不早于战国后期。“谤譶”，后世文献作“谤𠴲”，《资治通鉴·晋纪三》：“谋反大逆，尚以见加，其余谤𠴲，故其宜耳。”胡三省注：“𠴲，语相恶也。”“誉毁”一词，先秦文献只见《太平御览》卷八十引《尸子》：“人戴冠蹑履，莫不誉尧非桀，敬士侮慢。故敬侮之，誉毁之，非其取也。”和郭店简《穷达以时》：“誉毁在旁”，“毁誉”相对来说使用率要高很多，但也仍皆是战国后期、末期篇章使用，所以由此也可知《廼命一》的成文时间当不早于战国后期。“”以读为“微”，训为隐秘、暗中为宜，《说文·彳部》：“微，隐行也。从彳𣁋声。《春秋传》曰：白公其徒微之。”故“微达”即暗中通报。
  整理者注〔一三〕：“𨳿，读为「间」。谦，读为「嗛」，训为「衔恨」。或说「外」、「𨳿」皆读为「间」，「间求间兼」，参与求取、衔怨之事。「树」训为「立」，「仓」读为「创」，皆训为「造始」。仓辞，义同清华简《子产》简二二「乃禁辛道、仓语」之「仓语」。，清华简《郑文公问太伯》甲本简九有「朝夕斗阋」。，疑读为「诮」，训为「责让」。卲，读为「诏」，训「诰」。句谓毋或求取、衔怨，为其请于上，创立言辞，交相斗阋，递相诮让。”[21]《廼命一》处处强调内、外之别，所以整理者注中“或说「外」、「𨳿」皆读为「间」”当不成立。“嗛”当训为满足，《荀子·正名》：“故向万物之美而不能嗛也。假而得间而嗛之，则不能离也。”杨倞注：“嗛，足也，快也。”“间嗛”即间隔内外以求满足私利。“请”训谒请，《说文·言部》：“请，谒也。”清华简六《子产》整理者并未注明《子产》篇的“语”当如何读，读“语”为“创语”是笔者所说，笔者《清华简六〈子产〉解析》：“‘辛道’则当读为‘新道’，《管子·侈靡》：‘能摩故道新道，定国家然后化时乎。’‘语’读为‘创语’，《管子·四称》：‘不修先故，变易国常，擅创为令，迷或其君。’《管子·小问》：‘勿创勿作，时至而随，毋以私好恶害公正，察民所恶以自为戒。’新道、创语因为没有故证经验可循，因此被指为与‘虚言无实’同属一类，由所引《管子》内容可见，管子学派中也有类似的观念。”[22]由《子产》称“创语”而《廼命一》称“创辞”来看，当可推测出两篇文章的作者关系非常接近。“交争”一词，先秦文献所见，皆不早于战国末期，可证《廼命一》的成文时间很可能也当是战国末期。“斗阋”一词，除《廼命一》外，先秦文献仅见于整理者所举的《郑文公问太伯》，因此上这同样体现出《廼命一》作者对多篇清华简文献的措辞皆有承袭。“相”似当读为读为“相转”。整理者隶定为从少从口从次的“”字，比较同书《治政之道》、《廼命二》的“欲”字即可见，当隶定为从少从口从欠，口当是义符，从少从欠的部分则即“少”字的异体“𣢒”，《玉篇·欠部》：“𣢒，羊朱切，𣢒𣢒，唿犬声。”《正字通·欠部》：“𣢒，俗少字。”证以《方言》卷七：“秦晋之西鄙，自冀陇而西，使犬曰哨。西南梁益之间，凡言相类者亦谓之肖。”《方言》卷十二：“尐，杪，小也。……赵，肖，小也。”则《正字通》以“𣢒”为“俗少字”当是，由此可知“”字就相当于后世的“吵”，《敦煌变文集·董永变文》：“人生在世审思量，暂时吵闹有何方。”宋代洪迈《夷坚支志·吴廿九》：“婆儿子性气恶，我留汝，必遭吵闹，拒不纳。”宋代吴自牧《梦梁录·防隅巡警》：“或有闹吵，不律公事。”可证“吵”、“闹”同义，《说文·斗部》：“闹，不静也。”比于《诗经·小雅·十月之交》：“无罪无辜，谗口嚣嚣。”郑笺：“嚣嚣，众多貌。”慧琳《一切经音义》卷六：“嚣动：上香妖反，郑注《周礼》云：‘嚣，諠也。’《说文》：‘嚣，动不安静也。’”《增韵》卷二：“哨，多言貌。”可知多言义的“哨”与不静义的“吵”当皆即“嚣”的俗字。网友ee提出：“整理者读为‘诮诏’的，‘诏’实从‘刃’，所谓的‘诮诏’疑读为‘小人’。”[23]然清华简九中从“刀”从“刃”往往互作，字例可参看书中字形表所列“解”字，故“卲”字隶定不误，口为义符，“卲”当即“召”字的繁形，“𣢒卲”当即清华简三《芮良夫毖》：“民乃卲嚣，靡所并依”的“卲嚣”，义为大声喧嚣，笔者《清华简〈芮良夫毖〉解析》曾言：“邵通咷[24]，嚣通号[25]，故‘卲嚣’实即‘号咷’，为春秋以来习见词汇，《易经·同人》：‘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易经·旅卦》：‘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墨子·明鬼下》：‘庶旧鳏寡，号咷无告也。’可证。”[26]又“召”、“叫”同义，《诗经·小雅·北山》：“或不知叫号，或惨惨劬劳。”毛传：“叫，唿；号，召也。”《释文》：“叫，本又作嚣，古弔反，唿也。”《说文·口部》：“噭，唿也。……咷，楚谓儿泣不止曰噭咷。……召：𧦝也。……叫：嘑也。”故“𣢒卲”、“卲嚣”、“叫号”、“号咷”、“噭咷”似皆原为大声喧嚣义，引申而产生号哭义。
  整理者注〔一四〕：“往来，见《君奭》「无能往来，兹迪彝教」，古书多用作引荐黜退。如《汉书·朱云传》「言丞相韦玄成容身保位，亡能往来」。宦御，用作动词，训为出仕、侍奉。「邦大左右」之「大」，或系底本为「大夫」合文，抄写脱漏所致。”[27]“往来”就是普通的交往义，《老子》：“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家臣本质上是私属的奴才爪牙性质的，理论上必须无条件地只忠于自己的主人，因此在家外侍奉群臣、邦大夫或与之有往来自然是不被容忍的，整理者注所说“古书多用作引荐黜退”则实与《廼命一》无关。“宦御”又见周家台秦简《日书》：“轸：斗乘轸，门有客，所言者宦御若行者也。”可证《廼命一》的成文时间接近周家台秦简《日书》。
  整理者注〔一五〕：“以内临外，谓以朝廷制国家。取资，古书习见。《韩非子·八经》：「奸之食上也，取资乎众，籍信乎辩，而以类饰其私。」”[28]“内”是指家内，“外”是指家外，“以内临外”是说嬖御以内侍的身份便利来介入、干预外事，而非整理者所说“以朝廷制国家”，家内、家外这种内、外之别是《廼命一》箴诫的核心，整理者盖脱离注疏和译文就不能把握原文，因此才误解《廼命一》的文意，以致于认为此句是“以朝廷制国家”并在说明中言“此篇诫命群臣忠君勤事、言语谨慎，勿强取豪夺，以保其室家。”“取资”之说，清华简八《邦家处位》：“美恶乃出，从取资焉。”亦见，笔者《清华简八〈邦家处位〉解析》已言：“《邦家处位》很可能也是战国末期成文的。”[29]故《廼命一》同样很可能是成文于战国末期。
  整理者注〔一六〕：“，从贝，气声，读为「乞」。，从贝，曷声，读为「匄」，字形分析参看邬可晶：《战国时代写法特殊的「曷」的字形分析——并说「散」及其相关问题》（《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第七辑，上海古籍出版社，二〇一八年，第一七〇~一九七页）假贷，《管子》、《晏子春秋》习见。《管子·轻重》：「民多假贷而给上事者〇」古书又有「乞」、「贷」连用之例。《史记·王翦传》翦伐楚，临行请善田，「或曰『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执事之人，见《书·盘庚下》「邦伯师长百执事之人」。”[30]“乞丐”一词，传世文献始见于《说苑·尊贤》：“此七士者，不遇明君圣主，几行乞丐，枯死于中野，譬犹绵绵之葛矣。”说明《廼命一》的成文时间当距《说苑》的成编时间较近。由整理者注即可见，“假贷”一词的使用体现出《廼命一》与《管子》、《晏子春秋》措辞的相近，此外“假贷”一词于先秦文献还见于《逸周书·文酌》：“四大商行贿，五大农假贷。”《国语·晋语八》：“略则行志，假贷居贿。”可见《逸周书》、《管子》、《晏子春秋》、《国语》间的密切关系，这四部先秦文献与清华简的密切关系笔者多篇清华简解析文章已论。“执事之人”除整理者所引外，先秦文献还见于《逸周书·大匡》、《国语·越语下》，与之相当的“执事人”，先秦文献见于清华简一《金縢》、清华简七《越公其事》第七章、上博简九《灵王遂申》与《陈公治兵》，葛陵楚简与包山楚简也皆有见，可证这个称谓自春秋至战国一直有所传承。“间”训间隔，《战国策·燕策二·苏代自齐使人谓燕昭王》：“臣间离齐、赵，齐、赵已孤矣。”吴师道注：“致隙曰间，间，隔也。”“保”训依恃，《汉书·荆王刘贾传》：“贾辄避不肯与战，而与彭越相保。”颜师古注：“保，谓依恃，以自安固。”“强取”一词，先秦文献只见于《左传·襄公二十三年》：“栾氏所得，其唯魏氏乎，而可强取也。”和郭店简《语丛三》：“强之尌也，强取之也。”郭店简总体时间与《左传》成编大致相近，皆不早于战国后期，因此《廼命一》的成文当也不早于战国后期。
  整理者注〔一八〕：“《尧典》：「帝曰：『俞，汝往哉。』」至于兹，犹《酒诰》「至于今」。磌，读为「镇」，训为威服、安定。”[32]“磌”当读为原字，训为柱石，《广雅·释宫》：“磌，礩也。”《广韵·真韵》：“磌，柱下石也。”《汉书·五行志》：“起于柱石大臣之位，受命而王之符也。”因此可知，《廼命一》作者的先人数代皆为国中重臣。
  整理者注〔一九〕：“岂其有并命，用各免乃身，句法同《书·盘庚中》「予岂汝威？用奉畜汝众」。岂其有并命，谓无他命。《多士》「惟我事不贰适，惟尔王家我适」，谓我唯尔王家是适。免身，谓保首领以没。《国语·晋语八》：「可以免身。」或说「免」读为「勤勉」之「勉」。”[33]“岂其有”于先秦文献又见于《楚辞·离骚》：“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可证《廼命一》的成文时间当近于《离骚》的成文。“并”当读为“屏”，训为弃，《荀子·强国》：“并己之私欲，必以道。”杨倞注：“并读曰屏，弃也。屏弃私欲，遵达公义也。”故“屏命”即“弃命”，《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岂其嗣世九年而弃命废职，其若先君何？”《左传·成公十八年》：“弃命，专杀，以谷叛故也。”《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贪货弃命，亦君所恶也。”《左传·昭公四年》：“夏桀为仍之会，有緍叛之。商纣为黎之搜，东夷叛之。周幽为大室之盟，戎狄叛之。皆所以示诸侯汰也，诸侯所由弃命也。”《国语·晋语一》：“弃命不敬，作令不孝，又何图焉？”皆其辞例。“免”明显是当以读为“勤勉”的“勉”为是，《尚书·盘庚》：“各长于厥居，勉出乃力。”即可证。在《廼命一》和《廼命二》中，第二人称多数都是用“而”、“女”，故此处的“用各勉廼身”用“廼”当是在引用《诗》、《书》佚句原文，类似于《廼命二》“往尽廼心”是在引用《尚书·康诰》。“训命”于先秦文献又见《尚书·顾命》：“恐不获誓言嗣，兹予审训命汝。”可知《廼命一》此处当仍是在模仿《诗》《书》成辞。
  整理者注〔二〇〕：“子姓，子弟后辈。古书「子姓」、「臣仆」往往连类并称。兹，用为「使」，详参石小力：《上古汉语「兹」用为「使」说》，《语言科学》二〇一七年第六期。相能，谓亲善。《左传》襄公二十一年云范鞅与栾盈「为公族大夫而不相能」。”[34]据笔者所知，不惟先秦传世文献中未见“子姓”、“臣仆”连类并称的辞例，即使是后世文献，也罕见二者并称的情况，所以整理者注中所称“古书「子姓」、「臣仆」往往连类并称”不知何据。《廼命一》的“子姓”、“臣仆”并称，就犹如清华简《治政之道》：“儥卖其臣仆，媵纳其子弟。”的“臣仆”、“子弟”并称，故两篇的作者当关系非同一般。“相能”之称，先秦传世文献只见于《左传》、《国语》、《荀子》，所以清华简《廼命一》使用“相能”一词，表明其成文时间当不早于战国后期。
  整理者注〔二一〕：“播，传布。《孟子·离娄上》：「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贻我戚忧，《诗·小明》、《左传》宣公二年赵盾引《诗》有「自诒伊戚」。”[35]“忧戚”一词，先秦文献《墨子》、《庄子》、《荀子》等书习见，而“戚忧”则先秦传世文献只见于《左传·僖公十五年》：“且晋人戚忧以重我，天地以要我。”可见《廼命一》的作者与《左传》的编撰者关系更近，因此《廼命一》的成文时间当不早于战国后期。
  由前文解析内容所举可见，清华简《廼命一》的措辞，对《尚书》的《顾命》、《吕刑》、《皋陶谟》及《诗经·小雅·瞻彼洛矣》等皆有模仿，还继承了清华简《摄命》、《封许之命》、《皇门》、《祭公》、《系年》、《芮良夫毖》、《郑武夫人规孺子》、《郑文公问太伯》、《邦家处位》、《治政之道》等多篇内容的用词特征，可见作者一方面有拟古倾向，另一方面则很可能就是清华简各篇的收藏者，而其措辞另一方面接近《管子》、《左传》、《国语》、《尸子》、《离骚》等，则说明其所属时段很可能为战国末期，故家训类《廼命一》、《廼命二》的作者就是清华简所出古墓墓主的可能性是非常之大的。
  [2]以下释文及整理者注释皆照录《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原书内容，笔者意见在解析部分给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