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在《从炮到炮》中，作者提出了和欧阳泰类似的看法，中国和欧洲在火炮领域的发展不同，有很大原因是因为二者的城墙材质不一样。
  中国自古流行的就是夯土墙（为了避免雨水侵蚀以及敌军的挖掘，宋元时代逐渐开始外包砖石，明清时期大量的开始运用）而中世纪的欧洲流行的则是石墙，而硬脆亦破碎的石墙对于炮弹动能的吸收能力远不如夯土墙效果好。正如“炮能透砖木数重，而入土不过尺许”，十六世纪欧洲也发现了土墙在抵御火炮方面有奇效，于是在棱堡的砖墙前方加设了土堤（防炮坡），以防砖石墙面遭受火炮的直击。
  在十五世纪，欧洲传统石墙大行其道之时，也正是巨炮横行惩威的时代。因为对于只需数发重型石弹就能摧垮石质要塞的巨炮，其发射效率过慢并不算什么太大的弊病。而随着十六世纪欧洲逐步对军事要塞的改进后，几吨到十几吨的巨炮的时代便随之结束。
  十六世纪，随着棱堡体系的建立，在防护火炮上有了更多的设计，例如降低城墙高度，以此来减少墙体的炮击面积，使之不容易被击中，在泥土堆积的主城墙正面用砖石修筑了扶墙，并用泥土堆积滑坡、护坡、壕沟，使得城墙的防御面积变得更宽厚更立体，松软的护坡土，可有效吸收实心炮弹的动能。
  英国德文郡公园的女王堡遗址（Queens Sconce）。构筑于十七世纪中叶的英国内战期间，为土木结构的简易棱堡。
  利用山丘地形修建，沃邦式棱堡体系
  异曲同工之妙的日本山城，火炮再厉害也不可能把一座山丘轰平。(援朝明军在蔚山攻打不克的的岛山倭城也类似这种的要塞)
  由于城防体系的变化，低效的笨重攻城巨炮逐渐被炮击高效，且运转灵活的中轻型攻城火炮大量取代，以至于攻城投入的炮弹也出现不成比例的增长，由每天几十上百发炮量增长到每天就需要一两千发。
  中世纪的石墙厚度普遍不过两米，甚至更薄，而中世纪最为壮观且坚固君士坦丁堡，其石质外墙厚度也不过两米，内墙的厚度也只有四米。
  君士坦丁堡遗迹
  君士坦丁堡的剖面图，这类高大的石质塔楼就如同明代砖石所构筑的空心敌台，这种没有缓冲的刚性结构很容易被火炮摧毁。
  1453年，奥斯曼投入乌尔班巨炮的君士坦丁堡围攻战
  石墙是欧洲军队点开巨型射石炮科技的诱因，但是在元末明初的中国，这种诱因并不存在。
  我们再看看同时代中国，下图是十四世纪西安明秦王府南城墙的包砖夯土剖面，这只是西安城的内城城墙，仅包砖层厚就有一米，整体底宽就有十米，已经远超中世纪欧洲要塞的墙厚了。而且中国明清时期诸如此类城墙的数量也颇为庞大。
  抗日战争中，日军用现代炮火轰炸过后的南京城墙，包砖层已经破损坍塌，但是夯土层依旧坚厚无比。
  总的来说，这样的复合型砖包夯土墙，十分能承受炮弹轰击，而重炮的运输和使用又颇耗时耗力，而为了攻克这样的城池，元末明初的战争中，一般就是投入回回炮这样的投石机亦或短粗臼炮这样的曲射火力，要不就是在城外架设敌楼亦或者土质炮台，将火炮运到高处，以便平击或者俯击城墙上的守军，而这样一来就大大限制了攻城火炮的重量。
  明初俞本所写《纪事录》中载，至正二十七年（1366年），朱元璋攻打张士诚的苏州城，通共投入的大小将军炮筒就有2400多门。
  六月二十四日，张四丞相于西阊门督战，方食桃，颊中石炮而死。徐达领四十八卫将士围城，每一卫制襄阳炮架五座，七稍炮架五十余座，大小将军筒五十余座，四十八卫营寨周列城围，张氏欲遁，不能飞度。铳炮之声昼夜不绝。
  徐达用搭建的攻城塔车俯攻苏州城墙，搭设火炮轰击张士诚的守军，杀伤守城人员。
  《名山藏》
  士诚则婴城守，(徐)达为飞塔临车以俯崇墉，士诚则蒙市，达实大炮，炮风之中人靡不死者，士诚则亦大作礟御军，盖我将茅成死焉。
  仰放火炮时，明清军队则是以击破城上的砖石材质的城垛为主要目标，达到让守军没有避身之处，难于立足的效果。（例如明军收复四滦州以及清军攻打于子章台和蔡家楼台）
  《牧斋初学集》卷四十七所载，崇祯三年五月初六日，孙承宗集兵进攻滦州，后金凭坚城据守不退，明军连攻数日不下。此时孙元化麾下将领黄龙以数十门火炮集中轰击滦州城垛。调整目标弹道，瞄准城墙中的几个垛口猛轰，迫使防守这段的后金兵避炮退却。之后明军火炮开始分开向目标墙段两侧城墙延续炮击，阻挡延缓后金兵回防战位时间，掩护明军步兵从目标墙段登城。
  《满文老档》第二十九册所载崇祯三年明军收复滦州之战。
  天聪四年五月二十三日，汗御殿，集诸贝勒大臣众民等，乃宣谕曰：“前我出兵时，每牛录甲兵，或二十人，或十五人。毁明坚固边墙而入，蒙天眷佑，故克其坚城，其所号天下雄兵，尽斩于各地。天以遵化、永平、滦州、迁安畀我，遂命每牛录遣护军三名，甲兵二十人驻守其地，兵数较前多，以阿敏贝勒、硕托台吉及诸大臣为统师。时明兵来攻滦州，战三日，明兵发大炮，破城垛口二座，城楼被炮药焚烧，时我军稍避，其间，明兵从城圮处登城，我兵复冲击，尽歼之矣。固为城破，大臣等不收兵撤回，身先出城。
  天聪五年（崇祯四年）10月9日，后金军使用制造和缴获的6门红夷炮和54门将军炮攻打大凌河城外的于子章台。攻打三天，到12日击毁了于子章台的墙垛，守军投降。
  《皇清开国方略》
  太宗遣官八员，率兵五百人，及额驸佟养性所部兵，载红衣大将军𪿫六位，将军𪿫五十四位，往攻鱼子嶂台，其台峙立边界垣墙甚固，连攻三日，发大𪿫击壊台垛，台兵中𪿫死者五十七人，余皆惶扰。
  《满文老档》四十二册
  “十二日，于子章台主参将王景降。携来男丁二百三十九名、妇孺三百三十九口、马三十骡九、驴十四、牛十四。参将王景被引见汗。汗赐貂皮及貂皮帽，命服之。以红衣炮及大将军炮攻该台三日，击坏墙垛，中炮死者五十七人。”
  《平叛记校注·卷上》记载崇祯五年，孔有德拉来登州的红夷炮攻打莱州，用红夷炮摧毁莱州城的城垛。
  “在红夷大炮，铁子每个重六斤，触之即折，城垛尽倾，守垛者无处站立。”
  《莱州府志》山东巡抚徐从治《请兵刻期进援以保莱城疏》所载莱府被孔有德军围困五十日，孔军在城外建立比莱州城墙还高的炮台，在高台上安置红夷大炮，用十斤重铁炮弹俯射莱州城垛口，射打百发百中。
  “东北对塌角巍插一台，高出城表曰置红彝大炮，铁子每个重十斤，俯瞷城垛，遍击百发百中，一炮辄伤一垛，若入内则砖墙抱树必透四五层”
  康熙本《黄陂县志》所载崇祯六年黄陂知县周元泰平定兵变的过程中，叛军用数门将军炮摧毁多处城垛。
  周元泰，号春霁，四川人。仁慈而眀断，时四郊多垒，公每夜坐城上，使烟甲传筹以巡，贼不敢近。有总镇秦（秦甲）领兵过陂，兵有叛志，秦私至城下语公，公即引秦登城。
  次早，兵大哗，且盗架大将军（炮）数位，一发如雷，城摧数堞，合邑震动。公曰：兵无饷故哗尔。取银百余两，令秦之侄与我兵下城，传不叛者另立一旁，赏之。余叛兵胆丧，立斩二十人，遂定。至甘雨宜民，和风育士，尤一时召杜也，后行取南道巡按苏常等处，陂人思之。
  崇德二年（崇祯十年）正月23日，多尔衮令汉军炮手用红夷炮轰击南汉山城东城的望月台。摧毁了旗杆、城垛、女墙，导致朝鲜守军无所遮蔽。
  《石屏集》卷五所载，到了正月26日。清军红夷炮对南汉山城的数日轰击，将城垛全部摧毁，坚守40多天的朝鲜军，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城内士卒出现哗变。
  训炼御营将士，诣阙请得斥和人等，以为将出战曰，火炮所中，城堞尽坏，事势之棘，已到十分地头。而文士辈，只为高论，请令文士守御望月台。
  《清太宗实录》卷四十五所载崇德四年(崇祯十二年)2月22日，清军用红夷炮攻克松山城外敌台，亦是用炮摧毁城垛，迫使守军无立足之地。
  ○庚戌，驻跸松山
  ○命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等，以红衣𪿫击松山城东隅山台，台上药发自焚，百总一员，及兵丁等俱为火所燔，获台后，尽歼其人，路傍台二座，俱招降之。
  ○汉军左翼固山额真昂邦章京石廷柱等。以红衣𪿫击松山南楼台，毁其垛口，台兵不能敌，管台官王昌功率四十五人来降｡汉军右翼固山额真昂邦章京马光远等，以红衣𪿫攻松山西南角台｡管台官杨文显，率十一人来降。
  明代这类空心的驻军堡台的地基为夯土和条石包裹，而上层驻军区域是比较脆弱的，砖厚仅有四五十厘米且无夯土，填充夯土就成实心敌台了。所以这些零星的军堡候台常常受到清军火炮的威胁。甚至短小的将军炮经过长时间的轰击，都能对其整体结构造成破坏。
  崇祯十三年，蔡家楼台一战中，清军用六门万历时期的天字号九箍大将军炮击毁了蔡家楼堡台的全部城垛，还导致堡台的墙体结构出现崩坏，守军无法立足。
  清军使用的火炮就明军的描述来看，应该是万历二十年天字号九箍大将军炮。此类炮使用八明斤的包铅铁弹(9.5斤）。
  万历朝鲜战争，日军也缴获了三门天字将军炮，日军使用了重达二贯目玉的铅弹，也就是15斤的纯铅弹。虽然射程不如红夷炮，但是十几斤的炮弹亦能在适当的距离内对纯砖石墙体造成损坏。
  再如清军入关后，顺治元年十二月底至顺治二年正月初的的潼关之战。根据《世祖章皇帝实录》卷之十四记载，实际上清军没有攻破潼关，而是在野战中连续挫败了李自成主力的数次反攻，导致大顺守军士气严重受挫。
  大军于元年十二月十五日，追流贼李自成兵至陕州，先遣前锋参领索浑，拜尹代等，率二十骑前往捉生，有贼将张有曾，屯兵灵宝县城外，索浑等乘夜袭击，败之｡
  二十二日，师距潼关二十里立营，候红衣𪿫军，时贼渠李自成在西安，闻信，率援兵至｡二十九日，贼将伪汝侯据山为阵，以拒我师｡前锋铳领努山，鄂硕等，率兵趋拔贼营，贼兵迎战，护军统领图赖，率骑兵百余人直前掩杀，斩获过半｡
  二年正月初四日，贼将刘方亮，领兵千余来窥我营，护军统领图赖、阿济格尼堪、阿尔津顾纳代、伊尔都齐敦、拜杜尔德等率正黄、正红、镶白、镶红、镶蓝五旗各牛录护军一名迎击，大败之。
  多罗贝勒尼堪、拜尹图等，增兵奋击，复大败之，俘斩甚多。
  自成闻败亲率马步兵拒战，随调镶黄、正蓝、正白三旗兵协力并进，尽歼其步兵，贼之骑兵各奔窜。
  初五初六夜，贼又率众连犯我营，俱为我军击败｡
  红衣炮虽然难以击破夯土城墙，但是闯军在城外构筑墙垒壕沟工事却难以抵抗红衣炮的轰击。
  初九日，红衣𪿫军至，
  十一日，遂进逼潼关口，贼众凿重壕立坚壁，截我进师之路。于是举红衣𪿫攻之，贼众震恐，我军相继冲入，诛斩无算。其先入者，穆成格、俄罗塞臣也｡
  之后李自成组织三百骑兵反攻，清军未能有太多进展。
  既而贼又以骑兵三百横冲我师，为贝勒尼堪、怀顺王耿仲明 、贝子尚善所败。贼又分兵蹑我师后，蒙古固山额真恩格图，率殿后军又败之｡自成遁走西安｡
  直到第二天，李自成主力撤退后，清军才得以通过大顺军设置在潼关外围的工事群，潼关七千大顺守军不战而降。
  由于大顺军一直未能击败围城的清军，导致潼关守军陷入被动挨打的地步，再无反击的力量。就算守军死战不降，没有威胁的清军，只需花时间用红夷炮耐心的一一击破潼关城上脆弱的砖木材质的城垛、望楼、窝铺。大顺守军失去掩体，一样是难逃城破身死的结局，无非就是拖延的时间久一些。
  十二日，护军统领阿济格、尼堪等领兵渡潼关濠口，贼众望风奔溃，守潼关伪吴山伯马世尧，率所部七千余众迎降。
  再如扬州，根据康熙本《扬州府志》所载，由于扬州地处腹地，承平日久，没有大的兵祸，导致扬州的城池还保留着宋元时代的那种又高又薄的设计风格，墙厚仅仅一丈五尺(4.8米)，而面宽只会更窄。这种厚度的城墙，甚至不如一些北方的县城，所以也就不难理解扬州为何在清军的红衣炮下难以支撑了。
  而《扬州十日记》中就记载了扬州城池太薄，导致火炮都没法正常安设。需要额外用长木板搭建一个平台，板子从城垛处一直延伸到城内民居的屋顶上，这样一来扬州守军才能有足够的位置安设火炮……但是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结构太不稳固，上面的人一多，板子就塌了，导致大量守城的士兵坠落摔死。
  先是，督镇以城狭，炮不得展；城垛设一板，前置城径、后接民居，使有余地得便安置。至是，工未毕；敌兵操弧先登者，白刃乱下。守城兵互相拥挤，前路逼塞，皆奔；所置木板，匐匐扳援，得及民屋。新板不固，托足即倾；人如落叶，死者十八、九。